第一顿饭,只是粗茶淡饭,谈的是军田治理,张承彦欣然前往。
第二顿饭,添了酒肉,赠了一套新衣衫,张承彦推辞不过,收下了。
第三顿饭,酒酣耳热,赵山河等人叹道:“张大人清廉如此,家中妻儿却仍住陋室,岂不寒了天下实干官吏的心?陛下开创盛世,就是要让有功者享福。”
随后,一座位于徐州城内的三进宅院,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张承彦名下,房契上写的是他远房堂弟的名字,无人察觉。
紧接着,便是田地。
赵山河将百亩良田“赠予”张承彦的父母,说是“养老之资”。
再接着,是银钱,以“办公杂费”的名义,每月送入署中。
最后,就是美人了,两名江南歌姬被送入宅院,侍奉他左右。
如此一步一步,便是温水煮蛙。
张承彦最初也曾惶恐,也曾拒绝,可身边的同僚都在收,李懋功、赵维桢早已下水,连顶头上司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看着自己昔日清贫的同窗依旧穷困,而那些同流合污者个个锦衣玉食,心中的坚守渐渐崩塌。
“他曾跟我说,‘陛下开创盛世,天下富足,我等为国操劳,拿一点又何妨?军田那么多,克扣一点,百姓看不出来,国家也伤不了根本’。”
王怀安声音颤抖,“他忘了,他当年也是无田的流民!忘了陛下分田时说的‘天下之田,当为天下人守之’!”
李懋功的堕落更是令人扼腕叹息。
他是伤残军人,对军队有极深的感情,掌管军工物料时,分毫不敢差错。
可新式士绅抓住了他的软肋。
他的儿子体弱多病,需要名贵药材调养,他的妻子想过安稳日子,不愿再受穷。
孙得禄先是送药材,再送银钱,最后以“合作经营工坊”的名义,给了他干股。
李懋功从最初的“只拿药材”,到后来默许偷运军工铜铁、火药,再到主动克扣军甲物料,换取金银。
他曾醉酒痛哭:“我为陛下断了一条腿,到头来,连儿子的药都买不起!盛世之下,难道清廉就要受穷?”
可哭完,依旧伸手贪墨。
赵维桢则是贪恋权势。
他想往上爬,需要钱打点京中关系,新式士绅便给他送钱、铺路,让他在官场左右逢源。
他利用职权篡改粮饷册籍,将克扣的救济粮倒卖,与士绅分赃。
三人联手,上下勾结,军屯署改册籍,军工局盗物料,府衙通判遮遮掩掩,将徐州万顷军田、十多万石救济粮和无数军工物资一点点蚕食瓜分。
他们从心怀天下、抱负凌云的青年良吏,变成了吸食帝国根基的蛀虫。
他们不是不知道错,而是明知故犯。
盛世的繁华迷了眼,金银的诱惑蚀了骨,昔日的初心,在纸醉金迷之中碎得一干二净。
而更令人心痛的是,被欺压的百姓感念陛下昔日仁德,最终大部分都选择息事宁人。
纵然有那些气不过想要告官的,也都被地方上的权贵们给压下去了。
王怀安最后道:“他们常说,这里是陛下龙兴之地,咱们是陛下旧人,就算出点事,陛下也会网开一面。
可他们忘了,陛下最恨的,就是背叛百姓、背叛初心的贪官!”
马士英听完,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寒霜。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兴明二年十二月底的深夜。
徐州城万籁俱寂,唯有军屯署后宅灯火通明,张承彦、李懋功、赵维桢正与赵山河、孙得禄等人宴饮。
堂内丝竹悦耳,美人轻歌,桌上珍馐百味,金银器皿熠熠生辉。
张承彦喝得满面通红,把玩着一只玉杯,笑道:“再过半月,西域军粮就要起运,咱们再扣两成新粮,掺杂些陈粮进去,稳稳又是几万两银子进账!”
李懋功断腿处微微发麻,却毫不在意,举杯道:“还是张兄谋划得当,陛下远在京师,西域、交趾战事不断,哪有空管徐州这点小事?
咱们是陛下旧臣,就算有人告状,也动不了咱们!”
赵维桢抚掌大笑:“盛世贪腐,无伤大雅,咱们这叫‘取盛世之财,享盛世之福’!”
堂内一片欢声笑语,无人料到,一张天罗地网,已悄然笼罩整个徐州。
马士英已拿到所有证据,当夜,他便取出兴明帝亲赐的尚方宝剑,又亮出调兵兵符,连夜派人直奔徐州大营。
徐州大营驻守的是朝廷直属禁军,不受地方节制,只听天子与尚方剑号令。
三更时分,禁军大营号角骤响!
禁军士卒们甲叶铿锵,马蹄轰鸣,全副武装的分三路出城,将徐州城四门死死封锁。
随后,禁军又将军屯署、军工局、徐州府衙、粮商总会、涉案士绅宅院团团围死。
马士英亲率三千精锐,直奔张承彦等人宴饮的后宅。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
宅门被禁军士卒一脚踹开,甲士如狼似虎冲入,刀枪出鞘,寒光映亮了整座宅院。
堂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美酒泼洒一地,歌姬尖叫着四散奔逃。
张承彦醉意瞬间全无,惊得站起身,厉声呵斥:“尔等何人!敢擅闯官署!我是军屯署同知张承彦!”
领头队官大步走入,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目光如刀,扫过堂内众人,冷声道:“奉陛下密旨,东阁大学士马阁老在此,查尔等贪赃枉法、侵占军田、克扣军粮、盗卖军工之罪!”
话音未落,马士英身着绯色官服,头戴乌纱,手持尚方宝剑,缓步走入堂中。
剑光森寒,映得满室皆冷。
张承彦、李懋功、赵维桢三人一见马士英的官服与尚方剑,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陛下竟然真的会把肃贪的刀,砍向自己的龙兴之地,砍向自己亲手提拔的旧臣!
“马……马阁老……”张承彦声音颤抖,跪地求饶,“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是陛下旧臣,求阁老开恩,求陛下开恩!”
李懋功痛哭流涕,捶地大叫:“阁老,我为大明断过腿,我打过鞑子,求您饶我一命!”
赵维桢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我愿退赃,愿散尽家财,求阁老饶命!”
马士英立在堂中,尚方剑拄地,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感情:
“陛下当年在徐州,分田予民,救尔等于流民饥寒之中,拔尔于微末草莽之间,授尔以重任,寄尔以心腹。
尔等不思报国报恩,反而趁盛世之机,侵吞军田,克扣军饷,盗卖国器,鱼肉百姓,初心丧尽,良知全无!”
“陛下有旨,贪腐者,无论亲疏,无论功勋,查实即斩,满门流放,绝不姑息!”
他抬眼,看向几人,厉声下令:
“禁军听令!将张承彦、李懋功、赵维桢及涉案官吏、士绅,尽数拿下!查抄全部家产,封存所有罪证!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遵令!”
吼声震彻徐州夜空。
甲士上前,如擒猪狗,将瘫软在地的贪官污吏、奸商劣绅一一铐起。
锦袍被扯碎,玉饰被踩碎,昔日风光无限的新贵们,此刻个个披头散发,面无人色,哭嚎声响彻街巷。
其余几部禁军同时行动,将军屯署、军工局、府衙内所有的涉案吏员和账房全部拿下,无一漏网。
赵山河、孙得禄等士绅宅院被彻底查抄,其府内金银、珠宝、田契、房契、赃款赃物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被侵占的军民田册被一一找出,被扣押的地契也被重新取出。
而更多的,则是被他们已经偷偷倒换至自家粮仓中的朝廷官粮。
天色微亮时,徐州全城已被禁军牢牢控制。
大街小巷,百姓闻声走出家门,看到往日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大财主被铁链锁着,押往禁军大营,无不拍手称快,鞭炮声从西关一直响到东关!
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捧着失而复得的地契,跪在地上,朝着京师的方向痛哭叩首,高呼万岁。
马士英站在徐州城楼上,望着脚下被押解的长长囚队,望着百姓欢呼的场面,提笔写下奏疏,快马送往京师。
奏疏上只有十六字:
龙兴之地,蠹虫已除。
盛世根基,再无尘埃……
只是奏报如此,马士英心里却如明镜般透亮。
此次北地的贪腐打击恐怕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他还得彻查胶东,凤阳,湖广旧地。
不知道又有多少万人得被牵连破家,移居海外。
但,必要的惩处和牺牲却是值得的,也只有这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陛下的拓殖伟业。
就让这些罪臣用他们的下半辈子夯实大明海外的根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