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金陵城的春光正好,万里无云。
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礼部的官员们此刻却是个个呆若木鸡,那一脑门子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按说殿试乃是抡才大典的最后一步,那是斯文盛事。按照往常的规矩,或者是前朝的惯例,这会儿鸿胪寺和光禄寺早就该把铺着红绸的桌案、锦墩给摆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伺候着,等着新科贡士们进殿挥毫泼墨。
可今儿个倒好。
陛下那是金口玉言,特意吩咐了——只用桌,不用椅!
而且这桌子,还不能摆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头,非得一字排开,摆在这奉天殿外、露天的丹陛之下!
“这……这不用椅子,难不成让这帮读书人站着写文章?还是跪着写?”
站在殿檐下候着的宋濂,捋着胡子的手都有点哆嗦,侧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刘伯温:
“伯温兄,你神机妙算,你给算算,陛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日头虽说不毒,但在这广场上晒几个时辰,还要写字,这帮书生身子骨弱,怕是撑不住啊。”
刘伯温手里捏着朝笏,半眯着眼看着那一排排光秃秃的桌案,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压低了声音:
“宋兄,你就别难为我了。
老夫能算天上的星宿,能算地上的风水,可唯独算不透那位爷的心思。
不过嘛……”
他目光隐晦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年轻挺拔的紫色身影,意味深长地说道:
“看胡相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今儿个这殿试,怕是又要‘别开生面’咯。”
正说着,随着静鞭三响,鼓乐齐鸣,百官入朝。
今日的朱元璋,那是格外精神。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缂丝金龙袍,腰束玉带,脚蹬粉底皂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身后跟着那一串葫芦娃似的皇子,从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还有那几个小的,全都一身盛装,恭恭敬敬地跟在后头。
最让人侧目的是,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旁,竟然还并排设了一座稍小些的凤座。
一身明黄凤袍、端庄大气的马皇后,今日竟也随着老朱一同临朝,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里。
这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往那高台上一坐,那股子要把这天下当成家业来经营的霸气,瞬间镇住了全场。
台阶之下,文武分列。
左班文臣之首,胡翊一身紫蟒,独自一人站在最前列。
在他身后,空出了整整三步的距离,才是宋濂、刘伯温等一众政事堂大佬,再往后才是六部尚书和满朝文官。
这三步的距离,便是天堑。
这份殊荣,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这位“独相”如今在大明朝无可撼动的地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后,朱元璋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
“众卿平身!”
待百官站定,老朱双手扶膝,目光扫过殿外那片空旷的广场,脸上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今儿个是个好日子!
这是咱大明开国以来,洪武年间的第一次恩科!
看着这天下英才尽入彀中,朕这心里头,欣喜啊!那是真高兴!”
老朱也不拽文词儿,开口就是大白话,却听得人格外提气:
“前几日贡院里的事儿,想必大伙儿都知道了。
咱们筛掉了那帮心术不正的渣滓,剩下的,那都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好苗子!
朕今日也不多废话,就一个指望,希望这一次,能给咱大明选出一些真正中用的好官!
别给咱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文章,咱要的是能帮百姓办事、能帮朝廷分忧的实干之人!”
洪公公立马挺直了腰杆,扯着那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嗓音,高声唱喏:
“宣——!
新科贡士,进殿觐见——!”
原本列队在两侧的大臣们,极有默契地向后退开一步,让出正中间那条宽阔的御道。
阳光洒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只见殿外广场的尽头,一百二十名身穿素雅“君子衣”的新科贡士,排着整齐的方队,在礼官的引导下,迈着略显紧张却又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踏上了丹陛。
他们身上的圆领白袍,在春风中微微鼓荡,胸口那“束脩守礼”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刻,没有锦衣华服的喧嚣,只有一股子属于读书人的清气,直冲霄汉。
“学生等,叩见吾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千岁!”
一百二十人齐齐跪倒,头磕在坚硬的金砖上,发出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声响。
胡翊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看着其中那将近一半略显粗糙、却眼神坚毅的北方汉子,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新的大明,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有了形状。
“众卿平身!”
朱元璋虚抬右手,看着这一百二十名还要再行大礼的新科贡士,脸上笑意更浓,却也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严:
“都站直了!把腰杆子给朕挺起来!
前朝元廷不当人,视我汉家儿郎如猪狗。朕布衣起家,提三尺剑,扫平群雄,驱逐胡虏,这才重开了这大明盛世,让你们有了能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
说到这,老朱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与期许:
“但这数十年的战火烧下来,大明早已是千疮百孔,百废待兴啊!
地荒了,人少了,百姓的日子苦啊。
这时候,正是需要你们这帮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才,去帮朕把这个家给撑起来的时候!”
说了这通勉励的话,朱元璋转过头,眼神温柔地看向身旁的马皇后,笑道:
“皇后,今儿个这帮后生进殿了,你也给这帮孩子们,说两句?”
老朱这人吧,平日里对臣子们贼狠,弄得大家都怕他。
可今日,当着马皇后的面却又叫的如此温柔,叫得底下的官员眼角直抽抽,在这种场合,反倒显得格外有人情味。
马皇后微微一笑,并没有推辞。
她稍稍坐直了身子,那股子母仪天下的从容气度,瞬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既然陛下让臣妾说,那臣妾斗胆就啰嗦两句。”
马皇后的声音温和醇厚,不急不缓,却能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