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婉那虚弱的声音,像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针,扎得朱标脑子里“嗡”地卡了一下壳。
看着妻子那双蓄满泪水、写满不可置信的眼睛,朱标的心都要碎了。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这个放在心尖尖上疼的人,说出这般诛心的混账话来。
要知道,自从常婉嫁入东宫,两人真可以说是举案齐眉,蜜里调油,哪怕是平日里大声说句话,朱标都舍不得。
可……既然这口已经开了,这恶人已经做了,伤人的刀子都已经递出去了,这时候要是软下来,前面那一刀岂不是白捅了?
“拼了!”
朱标把牙关咬得嘎吱作响,硬是逼着自己把心肠换成了石头。
他非但没有上前安抚,反而厌恶地皱了皱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语气愈发冷淡刻薄:
“问什么问?还得让孤再说一遍?
孤还要去文华殿批折子,没工夫在这儿看你哼哼唧唧。
你今日能生就生,不能生……孤再等你一刻钟。
一刻钟后若是还没动静,孤便走了,也没那个耐心再伺候。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竟真的作势要拂袖而去,连看都不再看床榻一眼。
“你——!”
这下子,不等常婉开口,马皇后反正是彻底炸了!
她愣在那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向来仁厚孝顺的儿子,今儿个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竟然能说出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混账东西!你给我滚!”
马皇后气得浑身发抖,那是真的动了真火,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抬脚冲着朱标的屁股狠狠就是一下。
“砰!”
朱标本就心虚腿软,被亲娘这一脚踹得一个踉跄,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滚出去!别在这儿碍老娘的眼!
婉儿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先剥了你的皮!”
朱标也不敢辩解,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退,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带着无尽的愧疚,最后扫了一眼床榻。
而床榻之上,常婉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绝情离去的背影,眼里的光彩一点点熄灭。
自己怀胎十月,拖着这病弱的身子,在鬼门关前苦苦挣扎,疼得死去活来,连呼吸都像是吞刀子……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给他生个嫡子,为了大明,为了两人的情分吗?
可到头来……
他竟嫌弃自己是绣花枕头?
“呜……”
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混合着滔天的怨气,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常婉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眼角疯狂地滚落,湿透了枕巾。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那样无声地流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后的绝望与愤恨。
“婉儿!婉儿你别听他胡吣!”
马皇后看着儿媳妇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给她擦泪一边骂道:
“那混小子是得了失心疯了!母后给你做主!他要是再敢胡言乱语,母后打断他的腿!”
朱静端也是一阵手忙脚乱,拿着帕子不停地给常婉擦拭着那一脸的汗水和泪水。
可擦着擦着,她忽然动作一顿。
她看到了常婉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里,虽然含着泪,却慢慢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怒火,是一股子“我不服”的倔强!
再联想到刚才朱标临走时那个有些狼狈、又带着点心虚的眼神……
“不对劲。”
朱静端脑子里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
当年她生煜安的时候,也是难产没劲儿了。
那时候,胡翊那个杀千刀的,就站在床边上。
他不像别的丈夫那样哭天抢地,反而在那儿嘚吧嘚、嘚吧嘚地讲笑话!
讲的还都是些不着调的段子。
当时自己疼得都要死了,心里烦闷得要炸开,听他在那儿聒噪,那股子无名火是“蹭蹭”地往上冒。
她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老娘要把这孩子生出来,然后跳起来撕烂他的嘴!
结果就是这股子越烧越旺的火气,硬是让她憋出了一口丹田气,一下子就把煜安给挤出来了!
等到孩子生下来,她才发现,自己因为光顾着生气骂人,反倒忘掉了那一半的撕裂疼痛。
“这一招……太熟悉了。”
朱静端眯了眯眼,心道一声:
“就标弟那性子,借他八个胆子也干不出这种抛妻弃子的事儿来。
这背后……定是有个缺大德的在支招!
除了胡翊那个当姐夫的,还能有谁想出这种损阴丧德的馊主意?”
想通了这一节,朱静端把帕子往盆里一扔,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追了出去。
门外。
朱标正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打完一场败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标弟!”
朱静端几步冲上前,也不管他是太子了,直接上手,一把揪住了朱标的耳朵,疼得朱标“哎呦”一声。
“姐……皇姐!疼疼疼!轻点!”
朱静端把他拎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那双杏眼里满是早已看穿一切的精明:
“你给我老实交代!
刚才那些混账话,是不是你姐夫那个缺心眼的教你的?是不是他让你进去气婉儿的?”
朱元璋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那双平日里阅人无数的鹰眼,此刻正越过庭院的门槛,死死盯着廊下的姐弟俩。
旁边的李贞也是抻长了脖子,满脸的褶子里藏不住的担忧。
见朱静端揪着太子的耳朵不撒手,老朱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时候,还得是这当大姐的能镇得住场子。
廊下角落里。
听到大姐那跟审犯人似的问话,朱标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撒谎,只能呆呆地点了一下头,一脸的委屈:
“是……是姐夫说的,说要气婉儿,越气越有力气……”
“你这个榆木疙瘩!”
朱静端恨铁不成钢,松开耳朵,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毫不客气地在那颗金贵的太子脑袋瓜上狠狠戳了两下:
“你姐夫让你气她,那是让你激起她的好胜心,让她为了赌一口气把劲儿提起来!
当年你姐夫给我打气的时候,那是讲笑话、故意冷嘲热讽,在旁边嘚吧嘚说得我心烦!可他是诚心气我,可也没像你这般,拿着刀子往人心窝里捅啊!
你倒好,上来就是‘绣花枕头’,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这是要逼死婉儿啊!”
说罢,朱静端猛地一扭头,那双原本温婉的杏眼此刻寒光四射,隔着半个院子,狠狠地瞪了远处的胡翊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