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这套制度运行了快一年,老朱手里攥着的秘密只怕比谁都多。
空印这种在地方上早已是公开秘密的事情,怎么可能逃得过那些争先恐后递密折邀功的官员们的眼睛?
必定是早在去年,便已有地方上的官员通过密折,将空印之弊禀报给了朱元璋。
换言之,老朱在大半年前就已经知道了空印案的存在!
而从那时候起到现在,他愣是一个人都没抓,一个人都没杀,甚至连提都没在朝堂上提过半个字。
这就意味着,胡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中快速地盘算着。
老朱在知道真相之后,选择了按兵不动,冷眼旁观了整整大半年。
以这洪武大帝的脾气,若是真想杀人,半年前就该血流成河了。
可他偏偏忍了下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不想动手,而是在动手之前,他想先找到一个“既能惩治贪腐,又能解决空印根源“的两全之策。
可惜他没找到。
一直到周虎和钱秋的矛盾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叔父的折子又把事情正式摆到了台面上来,他才不得不面对这个拖了大半年的难题。
想到此处,胡翊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个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老朱提前半年就知晓了空印案,却忍了半年没有杀人。这说明他心中虽有怒火,但却不比原来,确实比历史上淡了许多。
方才他在殿中把玩帝剑时那番“咱这刀不常拿出来了“的感慨,看来并非随口之言,而是真心实意的自我省察。
如今这个朱元璋,跟历史上那个动辄株连数万人的洪武大帝相比,确实多了几分克制和思量。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一个笑着跟你说事儿的老朱,跟一个铁青着脸喊杀喊剐的老朱,那是天壤之别。
前者意味着还有商量的余地,后者意味着人头已经在他脑子里排好队了。
若如此,叔父这条命,应当是保得住的。
这就再好不过了。
胡翊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头,总算是稍稍落下了几分。
“嘿嘿,岳丈英明。”
胡翊这才回过神来,讪讪一笑,拱了拱手:
“小婿确实是一时没转过弯来,竟把自己提的密折制度给忘了,这脑子属实是该上点油了。”
“你这脑子可不能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的杀气已经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无奈:
“咱跟你交个底。
去年密折递上来的时候,咱的第一念头就是杀。
空印?那还了得?不杀个人头滚滚,怎么震慑得住底下那帮蛀虫?”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但后来咱想了想,杀是痛快了,可杀完了呢?
这空印的根子在哪里?在于路上有折损,到了京城数目对不上。你把用空印的人都杀了,这折损就能消失了?这账就能自己对上了?”
老朱走到御案后面,一屁股坐了下去,拿起茶盏灌了一口,又重重地搁回桌上:
“人是能杀,可杀完了,明年秋粮照样运不进来,账照样对不上。
到时候新来的官员一看,这差事不还是没法干吗?所以咱也想通了,这事儿变成个恶性循环可不好。
杀了一茬又一茬,杀到最后连做官的人都凑不齐了。”
他抬起眼,直直地盯着胡翊:
“所以咱忍了半年。
忍了半年,不是咱不想杀,是咱在等一个法子。
一个既能把这帮混账东西收拾了,又能从根子上把这空印的问题给解决掉的法子。”
说到这,老朱指了指面前的那两份折子,语气里透出一股子罕见的坦诚:
“咱想了一宿,怎奈还是没想出来。”
说到此处,朱元璋心中不服也得服,这有些事还就是眼前这个女婿能帮自己出出主意,不服还真不行。
想到此处,他顿了顿,看着胡翊,那表情像极了一个死不认输的老棋手,被逼到了死角,不得不向对面那个年轻人讨教一步棋路:
“女婿,这事儿你怎么看?
你那脑瓜子里装的弯弯绕绕比咱多,给咱支个招。
这空印的根子,到底该怎么拔?”
胡翊听到这话,悬着的那颗心,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老朱问的是“怎么拔根”,而不是“该杀多少人”。
这就意味着,在这位洪武大帝的心里,“解决问题”已经排在了“泄愤杀人”的前面。
一个愿意先解决问题再动刀子的朱元璋,比一个上来就砍人的朱元璋,要好对付一万倍。
胡翊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了。
空印案的根源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一个“信息差”和“损耗差”的问题。
地方上的粮食运到京城,路上有损耗,到了户部一核对,数目必然对不上。对不上就得回去重新盖章,来回折腾费时费力。
所以官员们才发明了空印这种“预盖公章、事后填数”的潜规则。
历史上,老朱在空印案中杀了一大批人,但这个问题本身,直到明朝灭亡都没有真正解决过。后面的官员们依旧在偷偷用空印,只不过更加隐蔽了而已。
但胡翊是穿越者。
他的脑子里装着几百年后的制度经验。
这个问题,在后世其实早就有了成熟的解决方案。
“岳丈。”
胡翊拱了拱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小婿倒是有些想法,只是尚未想得周全,容我先理一理。
但在此之前,小婿想先问岳丈一句话。”
“说。”
“这空印案,岳丈打算杀人吗?”
朱元璋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几息,而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你先说法子。”
这四个字,便是一个态度。
不是“必须杀”,也不是“不杀”,而是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
胡翊心中了然。
这就够了。
只要自己拿出个主意来,这事儿就能解决。
胡翊此刻暗暗打量着自己这位老丈人,心道一声,原来我穿越过来这几年,你也有所进步啊!
如今竟然也知晓了人治不如制度的道理,看起来,丈人这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呢。
还真别说,老朱最近少了几分发怒,多了一些祥和,这下子胡翊自己反倒有几分不适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