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祭祀完毕,朱樉倒是表现得像模像样的,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去,在碑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还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显得很是庄重。
而后,胡翊与父母亲又单独为祖宗进行了一番祭祀,焚化了纸钱。
青烟袅袅升起,在麦田上方散作一缕薄雾,随风飘向了远方。
离开庆陵的路上,一行人沿着田埂缓缓而行。
胡翊走在最后头,目光落在了前方母亲的背影上。
柴氏的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肩膀微微垮着,面色之间带着几分沉重与惭愧。
胡翊看得出来,母亲这是觉得自己身为柴氏后人,做得还不够好。祖宗乃前朝帝胄,又乃一代仁皇,她的道德感显然要高得多,对自己要求也越多。
胡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道一声:
“这个娘啊……
成也在柴荣后裔这四个字上,束缚她的,也在这四个字上了。
总不想给祖宗丢人,要对得起柴家这纯正的血脉,因此一刻也不敢懈怠,做什么事都得端着、绷着、撑着。
可人这一辈子,若时时刻刻都活在一个名字底下,那得多累啊。”
想到此处,胡翊快走了两步,凑到了父亲胡惟中身旁,嘴角一翘,故意用那种嬉皮笑脸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爹,娶了娘这个前朝皇室后裔,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
胡惟中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逗乐了,当即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理直气壮:
“可不是吗?这可是天大的宝贝!
你爹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你娘!”
这话说得又直又憨,却偏偏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真心。
走在前面的柴氏听到了这话,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可胡翊分明看到,母亲的耳根子红了,那原本沉重的肩膀也悄悄地舒展了几分。
片刻之后,柴氏轻轻转过头来,面上那层惭愧之色已经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逗得有些羞涩的浅笑。
胡翊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果然,治娘的心病,还得靠爹。
老朱走在最前面,虽然背对着这一家人,可那对招风耳什么话听不见?
他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脚步倒是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就比啥都强。
……
次日一早,车驾继续西行。
庆陵之行的余韵尚在,可赶路却不能耽搁。前方还有洛阳和长安在等着,这趟考察迁都的行程,才走了不到一半。
龙船沿着黄河故道一路向西,又行了数日。
这一日午后,天朗气清。
胡翊正靠车里翻看一份刘基整理的地图上,忽听前方传来了一阵骚动。
他掀帘走出去,迎面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山风。
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远山之间,两座巍峨的山峰突兀而起,左右对峙,如同两扇天然的石门,中间一条碧绿的河水蜿蜒而过,水势平缓却气象万千。
崔海不知何时已候在了一旁,朝那个负手而立的明黄色背影一拱手,朗声道:
“陛下,此乃洛阳南门,过伊阙,便是天下之中。”
“哦?”
朱元璋双手负在身后,眯着眼望着那两座夹水而立的山峰,嘴里咀嚼着那四个字:
“天下之中?”
他的语气不高,可那双虎目里,却已燃起了一簇不易察觉的光。
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到了。
洛阳可否作为大明的新都城,便看这次的考察如何了。
既然来到了洛阳的南大门,老朱也没心思多待了。
他望着那两座夹水而立的山峰,忽然偏过头来,冲着胡翊招了招手:
“女婿,随咱登山。”
胡翊应了一声,抬脚便要跟上去。
可他这脚才迈出半步,老朱便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两道目光斜斜地扫了过来,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开窍的蠢材:
“怎么越学越回去了?
咱为啥跟你说要登山,自己心里咋就没点数?”
胡翊的脚悬在半空中,愣了一息。
而后,他便明白了。
老朱这话说的是“登山”,可他真正的意思是——你先去把刘基叫过来。
登山看风水,那是刘基的活儿。
朱元璋自己不想去请人,可又一点亏不想吃,不愿意放下身段亲自开口喊刘基过来。
那怎么办?
简单,暗示女婿去叫呗。
胡翊心道一声:
“这老丈人也是够可以的。
你要求人家办事,又一点面子上的亏都不肯吃,连个'请'字都不愿意自己说。
做人哪有这样的?
得,我这个当女婿的,合着就是给您老当跑腿传话的。”
腹诽归腹诽,腿还是得跑。
片刻间,刘基已至,老朱看了刘基一眼,也没客套,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
“既到了洛阳南,该观哪一处山势?咱今日听你的。”
刘基目光往前方一扫,伸手朝着右侧那座巍峨的山峰一指:
“陛下,此山名为龙门山,又称伊阙西山。
北魏年间所凿龙门石窟便在此处,绵延数里,窟龛万计。
陛下既好礼佛,此番登山察看山势之后,再去观览石窟,正好一举两得。”
老朱闻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动:
“如此安排倒也不错。”
胡翊见行程定了下来,便先回去跟父母亲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就地逛逛,不必跟着爬山受累。
随后,胡翊便与朱樉、刘基几人一道,跟着老朱往前方山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