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德、冯胜。”
“臣在。”
“五万人的兵阵该如何配比,弓弩手多少、刀盾手多少、长枪手多少、火器手多少?
你们二人回去仔细核算,三日内报上来。
鸳鸯阵的操练法子,去找驸马要。”
傅友德和冯胜齐声应诺。
朱元璋转过身来,最后的目光落在了胡翊身上。
“你那个弓,给咱造出来。”
没有期限,没有数量,就这么干干脆脆的几个字。
胡翊拱手应了。
……
三日后,金吾前卫营。
胡翊一大早便骑马出了城,到了营中的时候,沐英已经按照他事先吩咐的,把材料都备齐了。
营地后方那片空场上,十几个沐英的亲卫围坐在树荫底下,面前铺了一地的东西。
那时几段刨好的桑木坯料、十几片削薄的水牛角片、一大捆处理过的牛筋丝、几罐子熬好的鱼鳔胶、一扎白桦树皮、几卷麻线。
还有一些胡翊特意叫人从太医院药房里取来的东西。
沐英蹲在那堆材料旁边,拿起一片水牛角翻来覆去地看,问道:
“姐夫,这牛角是做弓臂用的?
角弓不都用牛角嘛,这有什么新鲜的?”
“角是角弓的底子,但光有角不够。”
胡翊蹲下来,从那堆材料里拣出三样东西,依次摆在地上:
一段桑木、一片水牛角、一把牛筋丝。
“普通角弓的弓臂,是木头和牛角两层粘在一起。
木在外,角在内,拉弓的时候木头受拉、牛角受压,各司其职。但
这种结构有个问题,便是弓臂的弹性上限就那么大,你想拉得更满、射得更远,就得用更大的力气。
力气是有限的,所以射程也就到头了。”
他拿起那把牛筋丝:
“我要造的这张弓,在木和角之间再加一层牛筋。
筋的弹性极好,受力之后能蓄更多的能量。
三种材料层层贴合,木、角、筋各取其长,合在一起便能做出一张比纯角弓储能更大、回弹更快的弓臂来。”
沐英听出了门道:
“储的能量大了,射出去的箭自然也就快了、远了?”
“对,就是这个理。
而且弓臂的弹力变大之后,弓体可以做得比普通角弓更短。
弓短了,拉弦所需的行程也短了,将士花的臂力自然就少了。”
沐英恍然,拍了下大腿:
“难怪你说射百步只需一半力气,弓变短了,拉弦的距离缩了,可弹出去的力道反倒更大了!”
“没错。”
胡翊说完,也不再多解释,卷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了。
第一步是处理弓胎。
他命工匠从那几段桑木坯料里挑了一根纹理最顺直的,约莫三尺来长,拿锯子锯成弓臂的大致形状。
中间略宽厚,两头渐渐收窄。
然后用刨子一点一点地刨去多余的木料,每刨几下便停下来用手指按一按木面的弹性,试试薄厚是否均匀。
这活儿急不得。
木胎是弓的骨架,厚了弓臂太硬拉不动,薄了弓臂发软蓄不住力。
必须把每一处的厚度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沐英的亲卫们起初只是在旁边看着,后来见两名工匠忙不过来了,便开始分派活计。
两个手巧的去磨牛角片,角片要削得极薄,不到一分厚,还得保持平整,不能有裂纹。
这活儿费眼睛,两个亲卫蹲在那里拿细砂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到后来满手都是角粉,鼻尖上沾了一层灰扑扑的白色粉末。
另外几个人负责处理牛筋。
生牛筋是一整条一整条的,硬邦邦的,需要先放在温水里泡软了,再用木锤反复捶打,把筋纤维打散、拉开,最后撕成细细的丝状。
这个过程极费时间,几个亲卫轮流上阵,锤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把一扎牛筋全部打散。
胡翊自己则守着那罐鱼鳔胶,在小炉子上慢慢地熬。
鱼鳔胶是用黄鱼的鱼鳔熬制的,干透了之后粘性极强,是弓匠粘合弓臂各层材料的必备之物。
但胶的稠度要掌握得刚好,太稀了粘不住,太稠了涂不匀。
胡翊一边熬一边用竹签挑起来看挂丝的状态,反复调整火候。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
日头偏过正午的时候,木胎总算刨好了。
胡翊把它放在地上弯了弯,试了试弹性,觉得软硬合适,便开始往上贴牛角。
角片是贴在弓臂内侧的,也就是拉弓时朝向射手的那一面。
他先在木胎内侧均匀地刷了一层鱼鳔胶,然后把磨好的角片一片一片地按上去,从弓臂中段往两头延伸,每一片之间的接缝都对得严丝合缝。
贴完角片之后,便是最关键的一层——牛筋。
胡翊命工匠把打散的牛筋丝一根一根地铺在弓臂外侧的木面上,先刷一层胶,铺一层筋,再刷一层胶,再铺一层筋,如此反复。
筋丝的方向必须与弓臂的长轴平行,不能歪,不能交叉,更不能有气泡留在胶层里。
这活儿要的是耐心。
此刻,工匠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铺着牛筋丝,手指上沾满了黏糊糊的鱼鳔胶,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到手背上也顾不得擦。
沐英在旁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
牛筋铺好之后,最外层还要裹一层白桦树皮。
桦皮薄而韧,防潮性极好,既能保护筋层不受雨水侵蚀,又能给弓臂增加一层额外的弹性。
胡翊命人把桦皮裁成窄条,像缠绷带似的,一圈一圈地紧紧裹在弓臂上,每裹一圈便刷一层胶固定。
裹完桦皮,再用麻线从头到尾密密地缠绕一遍,把所有的层都箍死。
整个弓臂的层叠结构便完成了,最里层牛角,中间木胎,木胎外层牛筋,最外层桦皮。
四种材料合为一体,这便是复合弓臂的核心。
但还没完。
弓臂做好了只是半成品,接下来还得装弓梢和弓把。
弓梢是弓臂两端用来挂弦的部分,胡翊用硬木削了两个弯钩状的梢头,嵌进弓臂两端的槽口里,用胶粘牢再用麻线扎死。
弓把则是中间握手的位置,他另取了一段硬木,削成符合掌心弧度的形状,裹上一层生牛皮,用针线缝紧。
生牛皮干透之后会收缩,会把弓把箍得又紧又结实,握在手里不打滑。
等到这一切都做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胡翊把成型的弓体搁在阴凉处,让鱼鳔胶慢慢地阴干。
“急不得,胶没干透就上弦,弓臂会散架。
至少得等几日。”
沐英有些不甘心:
“明日一早能试吗?”
“后日可能差不多。”
……
第三日,辰时刚过,胡翊便又到了营中。
沐英比他来得更早,天还没亮就跑来看了一回弓,生怕夜里头出什么岔子。
好在一切无恙。
鱼鳔胶经过几日的阴干,已经完全固化了。
胡翊拿起弓体掂了掂,分量比普通角弓轻了三成不止,但入手的那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硬朗感,却比角弓强了不少。
他把弓体竖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弓臂两端微微向前弯曲,这是反曲弓特有的弧度。
未上弦的时候弓臂是朝外翻的,上弦之后才会被拉成正常的弓形。
这种结构能让弓弦在释放时获得更大的加速行程,也就意味着更高的箭速。
最后一道工序,便是上弦了。
胡翊取来事先搓好的弓弦。
弦是用多股蚕丝绞合而成的,韧性极佳。
他将弦的一端套在弓梢的钩槽里,然后把弓体翻过来,用膝盖顶住弓把,双手缓缓用力,将弓臂一点一点地压弯。
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是木、角、筋三种材料在受力时各自形变发出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这张弓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弦套上了另一端的梢槽。
胡翊松开手,退后一步。
弓弦绷得笔直,在晨光中隐隐发亮。
弓臂的弧度优美而紧致,像一弯被拉扁了的新月,蓄满了力道,只等一支箭来释放。
沐英凑上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摸弓弦,被胡翊一巴掌拍开了。
“别碰。
弦崩了弹到脸上,你就知道疼了。”
沐英缩回手,盯着那张弓看了好半天,喉结动了动:
“好漂亮的一张弓啊!”
他身后那十几个亲卫也凑了过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他们跟着胡翊折腾了整整一天,磨角片、捶牛筋、裹桦皮,每一步都是自己亲手参与的,这会儿看到成品出来了,心头那股子兴奋劲儿比自己打了场胜仗还足。
胡翊拿起弓,空拉了两下弦。
弓弦回弹的速度极快,发出清脆的“嗡嗡”声,尾音悠长,在晨风中颤了好一阵才消散。
那声音干净、清亮、中气十足。
是好弓才有的声音。
沐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好弓见过不少,但这种声音,这种仅仅空拉弓弦就能发出的、带着穿透力的震颤声。
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胡翊将弓递给沐英:
“试试手感。”
沐英接过弓,左手握把,右手搭弦,缓缓拉开。
拉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简直太顺了!
弓弦在手指间滑动的阻力,比他平日用的角弓小了一大截,就像是有人在暗中帮他推了一把似的。
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弓弦便已经拉过了耳根。
可他分明感受得到,弓臂蓄住的那股力道,绝不比他拉满一张硬弓要小。
甚至更大!
沐英慢慢松回弓弦,抬起头来,看向胡翊。
那双眼睛里头,已经不只是好奇了。
是震动!
他完全不敢相信,姐夫竟然能造出此等大杀器,在他看来,造出此物可比轻石油难得多了。
这想法更是天马行空,也更加天才!
他真的想不明白,怎就能造出如此轻便的一张神弓出来?
目下还未试弓呢,沐英便知道,这弓一出手,绝对错不了!
便也在此时,胡翊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在指尖转了两圈,朝营地尽头的靶场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试试看这张弓,到底能射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