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中城,洛克菲勒中心顶层。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不夜城的辉光投射进来,在地毯上拉出扭曲的影子。
杰克·韦尔奇独自站在那扇防弹落地窗前。
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是波音公司首席执行官费尔·康迪特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
三十年。
从马萨诸塞州皮茨菲尔德的一名初级化学工程师,到掌舵这个两千亿美元市值的商业帝国。
韦尔奇经历过无数次危机。
他裁掉过十万人,肢解过几十家百年企业,面对过国会的质询和反垄断法的大棒,他从未感到过此刻这种寒意。
这种寒意不是来自竞争对手的某种新技术,也不是来自华尔街的做空报告。
它来自一种失控感。
楼下的街道上,警车的红蓝光芒在雨夜中闪烁。
韦尔奇低头看着那些像蚂蚁一样的车流。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他坚信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通过精密的资本运作和六西格玛管理,掌控着这个世界的工业脉搏。
但现在,一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用一根如果不仔细看都找不到的毛细血管,让GE这头巨象的动脉险些堵塞。
“不仅是合金。”
韦尔奇转身,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
他输入了三组复杂的密码,伴随着机械锁芯的咬合声,厚重的钢门弹开。
他取出一份黑色的文件夹,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醒目的红色斜杠。
这是GE战略规划部连夜赶制的《全球供应链极端风险评估报告》。
韦尔奇打开台灯,光圈聚焦在办公桌的一角。
他翻开报告,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行间划过。
第7页。
“高纯度石英砂:用于半导体晶圆抛光及光纤制造。
全球储量的90%集中在美主要矿区,但提纯技术所需的关键催化剂,高价铈化合物,目前85%产能来自华夏关联企业。”
第12页。
“高性能氟橡胶密封圈:LEAP发动机燃油系统核心组件。
主要供应商为杜邦,但其上游原料全氟醚橡胶生胶,启航集团在三个月前完成了对东南亚主要产区的产能包销。”
第19页。
“工业级钽粉……”
韦尔奇越看越心惊。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
这不仅是一份报告,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韩栋不是在这一周内才动手的。
那个年轻人,早在启航集团刚刚涉足铁路信号系统的时候,就已经在这一张看不见的大棋盘上落子了。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在丛林的必经之路上埋下了一个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陷阱。
平时,这些陷阱被商业规则的落叶覆盖着,GE这类巨头只要按部就班地采购、生产,就永远不会触发它们。
但只要GE想动用霸权,想切断启航的路,这些陷阱就会瞬间弹起,死死咬住巨人的脚踝。
这不是单一的战术突袭,韩栋利用了全球化分工中最大的漏洞,过度追求成本效率而忽视的供应链安全。
韦尔奇合上文件夹,按下桌上的通话器,恢复了往日里令人胆寒的冷静和威严。
“通知董事会所有成员,半小时后,42号绝密会议室。
任何人不得缺席,哪怕他现在在ICU里,也得让人把氧气瓶推到会议室门口。”
……
匹兹堡,北区工业园。
虽然已经是后半夜,但ATI(阿勒格尼技术公司)的仓库门口依然聚集着不少人。
几堆篝火在路边的油桶里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工人们的脸庞。
李炜虽然被保释出来了,但他没有回酒店。
他坐在一辆皮卡的后斗上,身上裹着一件工人们送来的厚实军大衣,手里捧着一杯劣质的速溶咖啡。
那种温热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驱散了在FBI审讯室里积攒的阴冷。
“嘿,李。”
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老头走了过来。
他叫老杰克,是阿勒格尼的一名老锻造工,那双手掌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像两块粗糙的砂纸。
老杰克递给李炜一块刚烤热的三明治,里面夹着厚厚的午餐肉。
“吃点吧。那是真肉,不是合成淀粉。”
老杰克在李炜身边坐下,铁塔一样的身躯把寒风挡在了一边。
李炜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油水在嘴里爆开。
“谢谢。”李炜含糊不清地说道。
老杰克看着远处依然贴着联邦调查局封条的大门,眼神复杂。
“你知道吗,李。昨天之前,我们都以为你是个来自亚洲的吸血鬼。
手里挥舞着支票,要把我们的工厂拆了卖废铁的混蛋。”
老杰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酒壶,抿了一口,然后递给李炜。
“但今天早上,当那些穿着西装的联邦探员要把你按在泥地里的时候,当我们看到GE的律师像看垃圾一样看我们的时候……”
老杰克顿了顿,。
“我们才明白,不管你是不是混蛋,至少你愿意把这工厂留在这里。
而那些住在曼哈顿顶层公寓的大人物,他们只想榨干这里的最后一滴血,然后把我们像废渣一样倒进阿勒格尼河里。”
李炜接过酒壶,辛辣的威士忌顺着喉咙烧下去。
他看着老杰克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
这是最底层的美国产业工人,他们不懂什么全球化,不懂什么供应链博弈。
他们只知道,工厂在,家就在,工厂没了,他们就只能去领救济金,然后在绝望中看着社区衰败、孩子去街头卖药。
韩总说得对。
在美国,并不是所有人都叫GE。
只要让羊知道狼要吃它们,羊就会变成这一局里最坚固的盾。
“放心吧,老杰克。”
李炜把酒壶递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露出一个充满了江湖气的笑容。
“只要我不松口,那些机器就不会停。那帮大人物想动这个工厂,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不过你也看到了,我骨头硬,他们跨不过去,只会硌断腿。”
老杰克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好样的。如果你需要,工会的那帮兄弟手里还有不少家伙。
虽然我们只是炼钢的,但如果不炼钢了,我们也能炼点别的。”
李炜心里一惊,赶紧摆手。
他可是来求财的(虽然是为了掩护韩总的战略),可不想在美国搞出武装暴动。
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这个破败的工业区里凝聚。
这种力量,比那张抵押合同更让GE恐惧。
……
上午九点,纽约,GE总部42楼。
绝密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的四名安保人员昭示着这里的级别。
恒温空调将温度控制在令人清醒的20摄氏度,高档雪茄的味道充斥着房间。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掌握着这家庞大工业帝国的每一个关节。
但现在,这十二个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这是耻辱!彻头彻尾的耻辱!”
说话的是汤姆森,GE军工与航空部门的负责人。
他是个典型的鹰派,留着平头,脖子粗壮,说起话来咄咄逼人。
“我们是通用电气!我们造出了世界上最先进的喷气发动机,我们为美利坚的战机提供心脏!
现在,你们竟然建议向一个卖铁路信号灯的华夏人低头?”
汤姆森猛地站起来,把一份文件摔在桌子中央。
“B方案!我坚持立即启动B方案!我已经联系了五角大楼的朋友。
韩栋手里掌握的稀土深加工技术,完全可以被定义为潜在的军用技术扩散风险。
只要国防部出具一份安全威胁备忘录,我们就可以动用《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直接冻结启航在海外的所有资产,包括那个该死的ATI仓库!”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几名高管微微点头,显然被这种简单粗暴的美国式解决方案打动了。
“然后呢?”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罗伯特,GE的首席财务官,他比汤姆森看起来要斯文得多,眼神里有着精算师特有的冷酷。
“汤姆森,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董事会,不是五角大楼的作战室。我们对股东负责,对股价负责。”
罗伯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将一张红色的图表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是过去72小时的财务模型。”
“辛辛那提工厂每停产一小时,我们的直接损失是十三万美元。这还只是小钱。”
罗伯特指着图表上一条陡峭的曲线。
“波音的违约金已经累计到了三亿七千万美元。如果下周一还不能复产,根据合同,波音有权引入第二供应商。
普惠公司的人昨天已经住进了西雅图的喜来登酒店,就在波音总部的对面。
你要把这一半的市场份额送给他们吗?”
“至于你的B方案。”
罗伯特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道:
“冻结启航?你以为对是傻子吗?他在海外的资产几乎是零。
他的核心技术、生产线、人才,全都在华夏。
你冻结什么?冻结他在美国的一堆废纸合同?还是冻结李炜那个连绿卡都没有的新加坡流氓?”
“更重要的是,一旦动用安全法案,这就变成了外交事件。华夏那边会怎么反应?
他们手里握着我们要的稀土、氟橡胶、还有这半年刚谈下来的高铁技术授权。
如果他们对等报复,全面切断对GE的稀土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