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动了。
没有电机启动时的低频噪音,也没有车钩拉伸时的金属撞击声。
窗外的景物开始缓慢向后移动。
山田光一立刻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地板很稳。
只有极轻微的轮轨接触声传来,起步加速极其线性,没有任何顿挫感。
这说明牵引系统的扭矩控制算法写得非常完美。
区间:燕京-德州,速度攀升。
列车驶出五环,进入了京沪高铁的高架路段。
车厢前方的LED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
80 km/h。
120 km/h。
160 km/h。
速度的提升在体感上并不明显。
窗外的树木从原本清晰可见的状态,逐渐变成了绿色的模糊色块。
汉斯盯着声级计。
52分贝。
这只是普通办公室环境的背景噪音水平。
“现在还没用力。”汉斯对自己说。
“等到250公里以上,空气动力噪音会呈指数级上升,那时候才是考验技术的时候。”
200 km/h。
250 km/h。
列车开始发力。
窗外的电线杆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向后飞掠,形成了一种连续的视觉残影。
这时候,真正的高速效应开始显现。
通常情况下,当列车时速超过250公里,受电弓与接触网摩擦产生的噪音、车体切割空气的风噪,会成为车厢内噪音的主要来源。
山田光一侧着耳朵,他很熟悉这种声音。
在日本新干线E2系上,这个速度下,车厢尾部会有明显的啸叫声,是气流剥离车体时产生的涡流噪。
但是在这里并没有。
只有被隔音层包裹住的低鸣。
就像是一辆高级轿车行驶在刚铺好的沥青路上。
屏幕数字跳到了300 km/h。
这是国际公认的高铁运营速度门槛。
汉斯放在桌面上的那杯水,水面平静如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汉斯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他把杯子放回去,这次放得更靠桌边了一些。
“现在是300。”汉斯看着声级计的读数。
“58分贝。”
怎么可能?
西门子引以为傲的ICE-3列车,在300公里时速下,车内噪音控制标准是65分贝。
为了这7分贝的差距,西门子的工程师奋斗了十年。
要知道,分贝是显数概念。
降低3分贝,意味着声能减半。
58分贝,意味着这列车的静音性能,比德国货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是不是声级计坏了?”汉斯甚至产生了这种荒谬的想法。
他拍了拍仪器,读数纹丝不动。
区间:沧州-济南,极限测试。
“韩总,前面是长直线段,路基沉降系数优异,可以冲刺。”
周士浦的声音通过耳麦传入韩栋耳中。
韩栋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了两下:“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华夏速度。
推到350。”
“明白。”
牵引电机开始输出更为狂暴的功率。
每一节车厢底部的变流器都在满负荷运转,将高压电网输送来的能量转化为巨大的动能。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310。
320。
330。
车厢内的乘客开始感受到了背推感。
不是那种让人不适的挤压,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推动力。
窗外的景色已经彻底连成了一条线。
近处的景物完全不可见,只有远处的山峦还在缓慢移动。
350 km/h。
数字变成了亮红色,稳稳地定格在这个数值上。
这是人类陆地交通工具在商业运营中从未企及的常态化速度。
此刻,车厢内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数字,甚至忘记了呼吸。
山田光一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350公里时速。
在这样的速度下,任何一点微小的轨道不平顺,都会被放大成剧烈的颠簸。
任何一点空气动力学设计的瑕疵,都会引发灾难性的车体共振。
但是,这列车依然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62分贝。”
汉斯看着声级计,嘴唇微微颤抖。
他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隔着过道用英语问韩栋身边的倪光楠:
“倪教授,这不可能。
根据流体力学公式,这个速度下的风噪应该超过70分贝。
你们是不是用了某种反物理的……有源消噪技术?”
倪光楠转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带着老学究特有的严谨和一丝狡黠。
“汉斯先生,物理学是公正的,我们没有用什么黑科技。”
“那怎么解释这个数据?”汉斯指着声级计,语气急促。
“因为我们在车体表面做了文章。”倪光楠指了指窗外。
“你看不到,但是在车厢连接处,我们采用了全封闭的双层波纹管结构。
在车底,将所有的设备舱都做了平整化处理,也就是全包覆导流罩。”
“传统的列车底部是凹凸不平的,高速气流流过会产生巨大的湍流噪音。
而启航的先行者,底部比车顶还要平滑。”
“这怎么可能散热?”山田光一插嘴道,声音尖锐。
“电机和变压器产生的热量如果散不出去,五分钟就会烧毁!”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项专利了。”倪光楠笑了笑。
“利用高速气流的负压效应进行强制抽吸散热。
跑得越快,散热效果越好。
这可是韩总当年在设计图上画的第一笔。”
山田光一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