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省,鞍钢至本钢铁路专线。
夜色如墨,旷野的风带着铁锈的味道。
一列极不协调的火车正以六十公里的时速行驶在单轨上,不像客运,更非货运。
车头后方,是数节挂载着巨大柴油发电机组的平板车,轰鸣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而在车队中央,一节特制的平板车上,巨大的钢水罐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
秦远山就在这节平板车上。
厚重的银白色隔热服将他裹得像个宇航员,脚下的钢板被烤得滚烫。
他手里紧握着一台军用级红外热像仪,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团不断变化的彩色热力图。
“温度场出现偏离!三点钟方向,局部温差超过三度!”
秦远山的声音通过喉震式对讲机传出,清晰急促。
屏幕上,代表着一千六百度钢水的核心区域,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正从标准的橘红色向着偏黄的亮白色转变。
“是发电机电压不稳!”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焦急的声音。
“二号机组的转速有零点五秒的迟滞!”
“老张!”秦远山没有理会技术员的解释,直接对着另一个频道说道。
“在!”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张德发,那位八级锻造工,此刻正坐在发电机组的操作台前。
他没看任何仪表,只是将一只手放在控制电流频率的旋钮上。
“电流声发闷,像人得了伤寒,得泄火。”张德发的声音平静如水,“东南方向的感应线圈,功率大了。”
“收到!”秦远山立刻下令,“三号电容组补偿,功率下调百分之二!快!”
年轻的技术员还在犹豫,想要核对数据模型。
张德发已经凭着几十年的直觉,将频率旋钮逆时针转动了一丝。
嗡——
电流的轰鸣声瞬间变得清亮、通透。
秦远山热像仪的屏幕上,那块刺眼的亮白色区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重新融入了均匀的橘红色之中。
温差读数,从3.2度,迅速回落到1.5度。
一代人靠仪器,一代人靠手艺。
此刻,在这列奔腾的火焰列车上,两代工业人的智慧完成了无缝的衔接。
“保持住!”秦远山刚松了口气。
“呜——”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整列火车一震,巨大的惯性让钢水罐里的铁水剧烈晃动,暗红色的液面几乎要扑出罐口。
“怎么回事?!”秦远山一把抓住旁边的护栏,怒吼道。
“报告秦总!前方道岔信号故障,红灯!调度室命令临时停车!”
秦远山的心一沉,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热像仪上的整体温度曲线。
“停车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半小时!”
秦远山脑中的热力学公式飞速运转。
没有了行进中的强制风冷,罐体散热模型会立刻改变,电磁感应只能补偿,无法完全抵消。
“八分钟。”
“停车超过八分钟,钢水温度会跌破一千五百三十度临界点,开始析出固相!晶粒一旦粗化,这一罐子就全废了!”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
“调度室!我是启航专家组秦远山!”秦远山一把抢过司机的对讲机。
“立刻给我接通孙继海书记!如果不行,就给我开放南边的货运专线,我们绕过去!”
“可是秦总,那条线年久失修,限速四十……”
“那就跑四十!”
……
同一时刻,两千公里外的深市坪山。
暴雨倾盆。
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散成一片浑浊的光晕。
泥泞没过脚踝,冰冷的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灌进脖子里。
周士浦蹲在一个刚刚完成浇筑的基桩旁,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
他面前,一台精密的激光沉降监测仪被固定在三脚架上,红色的激光点稳定地投射在基桩预埋的标尺上。
“3号监测点数据异常!”
一名年轻的助手举着防水数据板,冲到周士浦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沉降速率突然加快,过去一小时的平均值是0.015毫米每天!超过了设定的0.01毫米警戒线!”
周士浦的目光从标尺上移开,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接过数据板,看着那条微微上翘的曲线,眉头紧锁。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岩芯报告显示这里是完整的花岗岩基岩,不应该有这种变化。”
“周老!周老!”
远处,李振南打着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他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西裤上溅满了泥点,神色焦急。
“情况我听说了,怎么回事?”
“原因不明。”周士浦指了指那个基桩,“但数据不会骗人。李书记,按照我们的协议,必须立刻停工,查明原因。”
李振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停工,对于这个争分夺秒的项目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我马上叫地质勘探院的专家过来!连夜会诊!”李振南当机立断,摸出电话就要打。
“来不及了。”周士浦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把那套地质雷达推过来,我要亲自看地下的情况。”
半小时后,一台造型奇特、如同探月车般的设备被推进了工地。
屏幕亮起,高频电磁波穿透土层,将地下二十几米深处的情况实时反馈回来。
屏幕上,原本应该呈现出均匀致密信号的花岗岩层上方,出现了一条微弱的、不规则的蓝色暗影。
“是暗河。”一位闻讯赶来的本地地质专家倒吸一口凉气。
“这条该死的季节性暗河,居然改道了!暴雨导致地下水压增大,局部土层的含水量饱和,承载力下降了!”
李振南的心凉了半截。
“有办法吗?”他盯着那位专家。
“有!压力注浆!用高压把特种水泥浆打下去,填充岩层缝隙,把暗河的通道堵死,同时加固土层!”
“马上制定方案!”李振南说道。
“是!但是……”专家面露难色,“注浆范围和深度需要精确计算,这至少要二十四小时……”
“周老。”李振南转头看向周士浦,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周士浦一直沉默着,他在脑海里快速建立着力学模型。
他看着李振南果断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嘴上却依旧冰冷。
“方案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
“第一,注浆半径,在你们计算结果的基础上,扩大百分之五十。
第二,固化期七十二小时内,沉降监测不能停,只要数据再有一次异常,项目永久终止。”
“扩大百分之五十?”那位专家失声道,“那……那预算至少要追加两千万!”
李振南的嘴唇动了动,两千万,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看着周士浦那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这是启航的标准,是通往未来的买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