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启航的专家立刻推过来一台精密的氦质谱检漏仪。
他们将一个真空罩扣在焊缝上，开始抽真空，然后向槽体内注入惰性的氦气。
如果焊缝有任何肉眼无法看到的微小孔隙，氦原子就会渗透出来，被检测仪捕捉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检漏仪屏幕上那条平稳的基线。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过去，基线稳如磐石。
【泄漏率：小于10的负9次方帕立方米每秒（< 1x10⁻⁹ Pa·m³/s）】
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了航天级的密封标准。
陆先进看着屏幕，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浑身泥水、神情紧绷的王建军，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示意。
这个点头，比任何赞扬都更有分量。
“准备投料！”王建军感觉喉咙发干，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凌晨三点整。
随着阀门开启，粉碎后的稀土矿石粉末被送入萃取槽，淡黄色的盐酸溶液随即注入。
两种物质接触的瞬间，钛槽内剧烈地翻腾起来，产生大量白色的氯化氢蒸汽。
王建军、赵德柱、老方，所有人都挤在厚厚的石英观察窗前，看着那沸腾的液体。
这锅用铁血意志熬煮的工业汤剂，承载着蜀省每一个工业人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液体在经过一百二十级萃取分离后，被送入最后的离子交换柱。
所有人都盯着分离柱最底部的出口。
四点十九分。
一滴液体，从出口处缓缓渗出，悬而未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汇成一股细流。
那液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梦幻般的淡绿色荧光。
老方颤抖着双手，用一个特制的石英取样瓶，小心翼翼地接住了这第一批流出的溶液。
二十毫升。
轻飘飘的二十毫升。
却重如泰山。
“拿去检测！”王建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陆先进亲自接过样品，转身走进了那辆移动实验车。
王建军靠在冰冷的钛槽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手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的心脏。
突然，实验车的门开了。
陆先进走了出来，他没有戴口罩，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径直走到王建军面前，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质谱分析报告递了过去。
王建军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峰图，他只看到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峰图，他只看到了报告最下面的那一行结论：
【样品编号：SC-PZH-007-V1.0】
【氧化铽（Tb₄O₇）含量：4.23%】
【氧化镝（Dy₂O₃）含量：3.85%】
【稀有杂质元素（Nb/Ta）分离率：99.998%】
【批次纯度：达到启航工业联盟一级标准。】
王建军的目光定格在“达到启航工业联盟一级标准”这几个字上，瞬间点燃了他胸腔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他抬起头看向陆先进，眼中狂喜。
陆先进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了一丝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更像是一种长久以来对技术偏执和坚守的认可，对同路人的无声肯定。
“王书记。”陆先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尊敬。
“恭喜蜀省。”
那一刻，王建军感觉不到疲惫，也感觉不到手心的血泡。
他只觉得热血直冲脑门，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充满了全身。
他没有欢呼，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陆先进的肩膀。
那一下带着万语千言，带着一种过命的交情。
“陆总，多谢！”
王建军眼眶湿润。
这不仅仅对他，更是对攀钢、对蜀省所有工业人的最大肯定。
“谢什么。”陆先进收敛了表情，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这是你们自己争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蓝色的软盘，塞到王建军手里。
“这是启航下一阶段的核心技术包，高性能钕铁硼晶界扩散技术。
既然你们能吃下入门版，这个更进阶的，应该也能消化。”
王建军紧紧握住软盘，感觉它比刚才那张质谱报告还要沉重。
这不仅仅是一张技术图纸，这是信任，是责任，是启航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陆总放心。”王建军的声音掷地有声，“攀钢人能把土变成金子，也能把金子炼成工业强国的骨骼！”
陆先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湾流公务机。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这里将由攀钢自己接手，开启新的篇章。
王建军看着陆先进的背影消失在晨曦中，直到飞机引擎发出轰鸣，冲破云层，成为天边一个渺小的黑点。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台钛板萃取槽。
工棚里，工人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解脱后的疲惫和满足。
赵德柱手上的血泡已经凝固，但他此刻正拿着一份新的工艺流程图，兴奋地和几个年轻技术员讨论着什么。
这，就是他要的！
王建军的脑海里，又一次闪过韩栋在深市验收时，面对李振南那张完美的IGBT模块图时，说过的话。
“这只是第一题。”
王建军抬头，望向东方刚刚泛白的天空。
太阳即将从远方的群山之巅喷薄而出，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第一题，蜀省也交卷了。
那么第二题，会是什么？
王建军看着手中的软盘，脸上露出更加坚定的神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华夏工业的巨轮，此刻正乘风破浪，向着一个从未有人抵达过的彼岸，劈波斩浪，全速前进。
而作为船身一部分的蜀省，将在下一阶段，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韩栋的产业链协同能力考核，将是比单一技术攻关更为复杂，也更为宏大的命题。
王建军隐隐感到，这张船票远不止是进入联盟的资格，更是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工业变革。
而他们，刚刚学会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