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不愧是八级工。
在那一瞬间,他凭借本能,左手猛地回拉主令杆,右手迅速拍下紧急补油按钮。
他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在听到异响的同时就做出了动作。
“砰!”
钢轨重重地砸在辊道上,火花四溅,但它没有飞出去,而是勉强被喂进了轧辊。
虽然姿态有些歪,虽然声音有些刺耳,但终究是过去了。
最后一道次完成。
长达百米的暗红色钢轨躺在冷床上,像一条火蛇散发着余热。
张德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操作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那是刚才过度紧张后的肌肉痉挛。
车间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在后怕。
刚才那一瞬间,距离发生重大事故只有一线之隔。
几个技术员拿着卡尺和样板跑过去测量。
片刻后,检测员跑回来,脸色难看。
“头部三米,弯曲度超标。腹板厚度偏差1.5毫米……不合格。”
孙继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失败了。
液压系统的那个波动,毁了一切。
张德发摘下手套,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满脸懊丧,嘴唇都在哆嗦:
“那阀门哪怕晚坏半秒钟,我就能压住它!”
他觉得自己尽力了,是这破机器不争气。
韩栋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电脑前,调出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数据回放。
“张师傅,您过来看看。”
张德发步履蹒跚地走过去。
他不想看,他觉得自己输了,输给了这些破铜烂铁。
“这是刚才那一刻的数据图。”韩栋指着屏幕上两条纠缠的曲线。
“红线是液压压力,蓝线是您的操作动作。”
韩栋放大那个时间节点。
“液压压力在14分23秒05毫秒开始下跌。”
“您的补油动作,发生在14分23秒42毫秒。”
“中间相差了0.37秒。”
张德发看着那两个时间点,愣住了。
“这……这不到半秒钟……”他嗫嚅着。
“对,不到半秒钟。”韩栋点头。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极限反应速度,您已经是神乎其技了。
哪怕换成战斗机飞行员,也不可能比您做得更好。”
韩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但是对于轧钢来说,这0.37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在这0.37秒里,钢轨已经前进了三米,变形已经发生,不可逆转。”
他敲击了一下键盘,调出另一条绿色的虚线。
“这是算法的后台模拟数据。”
“震动传感器在压力下跌前的0.05秒,就已经捕捉到了液压泵的高频颤动异常。”
“如果刚才由算法控制。”
韩栋指着那个时间轴的最前端。
“在14分23秒00毫秒,也就是压力还没开始跌落的时候,算法就会发出指令,提前加大伺服阀开度,预判性地补偿压力。”
“那样的话,这15%的波动,会被抹平在萌芽状态,钢轨根本不会感觉到压力的变化。”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模拟曲线平滑如水,完全没有红线那种惊心动魄的跌宕。
张德发死死地盯着那条绿线。
他看懂了。
他引以为傲的直觉,他磨练了一辈子的听力,在那些毫秒级的传感器面前,慢得像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他听到的声音,是故障已经发生后的结果。
而机器的数据,是故障发生前的征兆。
这是维度的碾压。
张德发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操作台的边缘,脸色苍白。
那种坚持了一辈子的骄傲,在那一刻出现了裂痕。
“老了……”
张德发喃喃自语,带着难以言喻的萧索。
“真是老了……连个铁疙瘩都不如了。”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韩栋,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的展示,这是一种对旧有工业逻辑的无情宣告。
韩栋看着老人的样子,心里并不好受,他知道这对一个匠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伸出手,扶住张德发的手臂。
“张师傅,您没输。”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海量的数据流。
“您看这些。”他指着屏幕下方滚动的数据块。
“算法虽然快,但它的策略库是空的,刚才它之所以知道要加大伺服阀开度,是因为它学习了您之前的操作逻辑。”
“是您告诉了它,怎么应对钢的脾气,是您教会了它,什么是轧钢。”
“如果没有您这几十年积累的经验作为数据养料,它只是一堆只会报错的死代码。”
韩栋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这0.37秒的差距,不是人的失败,而是人的胜利,因为这创造出了能帮我们跨越这0.37秒的工具。”
韩栋把那副满是油污的手套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双手递给张德发。
“我要您继续轧,还是这台机器,还是这根钢轨。”
“但这一次,把控制权交给它。”韩栋指了指电脑。
“您看着它,给它把关,让它用您的经验,去完成您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
张德发看着递过来的手套,又看了看那台依然在闪烁绿光的电脑。
他眼中的萧索逐渐褪去,化为复杂的神色,接着他像是想通了什么,面露释然。
他颤抖着手接过手套,重新戴上。
“好。”
张德发的声音不再生硬,而是有些期待。
“我也想看看,学会了我本事的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把那根刺儿头给我压服了!”
“刘总工!”张德发大喊一声,中气十足。
“在!”刘铁生下意识地应道。
“把那根废了的钢轨吊走!换备用坯料!再来!”
“是!”
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不再有绝望和焦灼,只有即将见证奇迹的亢奋。
韩栋站在操作台的一侧,看着这忙碌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当张德发戴上手套的那一刻,鞍钢的这台老轧机,甚至整个辽省的重工业,都已经迈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那是由人力走向机械加工,由经验走向数据的关键一步。
而这0.37秒的跨越,将是未来华夏制造令世界颤抖的起点。
“准备完毕!”
“算法介入确认!”
“深度学习模式切换为自适应控制模式!”
韩栋按下回车键。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那是工业新时代的信号灯。
“开始!”
随着韩栋按下回车键,整个车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第二次试验开始了。
天车再次发出隆隆的声响,将第二根备用钢坯稳稳地吊运至加热炉前的辊道上。
张德发站在操作台前,双手重新握住了那两根冰冷粗壮的主令控制杆。
他的手很稳,几十年如一日的稳。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和心境完全不同。
他的手只是虚握着,视线也不再像鹰一样盯着加热炉的炉口。
而是频繁地偏转,目光投向站在他侧后方的韩栋,以及韩栋身旁那台手提式电脑的屏幕。
那块小小的屏幕上,绿色的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张德发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忐忑,有不安,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韩栋说得神乎其神的算法,到底能不能驯服这头钢铁巨兽。
“张师傅,刘总工。”韩栋说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从现在开始,轧机由算法全面接管,屏幕上会实时显示它的每一个决策和所有关键参数的变化。”
韩栋指了指操作台。
“张师傅,您的任务变了。您不再是驾驶员,而是这艘船的船长。
您的手放在控制杆上,是为了在万一发生算法无法处理的极端意外时,可以第一时间手动接管。”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您是最后一道保险,算法负责执行,您负责监控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