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北郊，一道长达四公里的铁丝网墙内。
巨大的蓝色钢结构厂房连绵成片，像伏在地平线上的几头钢铁巨兽。
正门上方，启航超级工厂燕京制造基地，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并没有在行政大楼气派的门厅前停下，而是直接拐了个弯，压着整洁宽阔的路面驶向了最深处的C区生产车间。
刘卫东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报表。
“韩总，C区是上个月刚投产的封装线。”
“按照您的要求，所有设备都是刚从滨江组装完成好空运过来的，虽然制程只有0.8微米，但做工业级控制芯片足够了。”
韩栋坐在后座，视线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看着路边匆匆走过的穿蓝色工装的工人。
他们走得很快，很少有人交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特有的木然。
“产能怎么样？”韩栋收回目光，问了一句。
“满负荷。”刘卫东迅速翻开报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
“为了应对GE可能搞的断供，也为了吃下俄铁后续的订单，我们把三条线全部开满。
上周的月产量突破了六万片，这个数字在亚洲除了台积电，没人能做到。”
韩栋没有接话，也没有看那份报表。
车子停在C区门口。
韩栋推门下车，径直走向更衣室。
“不用通知厂长，就我们俩进去。”韩栋一边走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语气不容置疑。
刘卫东愣了一下，随即挥手让想要跟上来的秘书退下，小跑着跟上韩栋的步伐。
换衣间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韩栋熟练地套上白色的防静电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动作很快，每一个步骤都极其标准，仿佛他不是这家集团的董事长，而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熟练工。
穿过风淋室，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包裹了耳膜。
那是数百台贴片机、回流焊炉和自动封装机同时运转的声音。
宽阔的无尘车间内，几百名工人坐在工位前，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像是这庞大机器的一部分，沉默高效，不停歇。
韩栋没有去视察那些昂贵的自动化设备，而是走到了一条半自动的人工复检线上。
这里负责对机器无法识别的异形元件进行手工补焊和最终质检。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工正坐在显微镜前，手里握着电烙铁。
她的动作很快，左手送锡，右手点焊，滋啦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腾起，又迅速被排烟罩吸走。
韩栋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
两分钟，五分钟。
刘卫东有些沉不住气，凑近韩栋耳边想要说话，却被韩栋抬手制止。
韩栋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那个女工的右手，在每次抬起烙铁的瞬间，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颤抖。
那种颤抖幅度很小，但在显微镜的高倍视野下，这几微米的偏差足以让焊点虚焊，或者烫伤旁边的绝缘层。
“停一下。”韩栋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女工吓了一抖，烙铁头猛地往下一沉，直接戳在了芯片的引脚上。
滋——
一股焦糊味传来。
女工慌忙关掉电源，转过身，隔着口罩都能看到她眼里的惊恐。
她没认出来穿着低调的韩栋，但她认识站在韩栋身边、胸牌上写着“集团副总裁”的刘卫东。
“刘……刘总……”
女工想要站起来，但双腿似乎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扶着桌子站稳。
“这块板子废了。”韩栋指了指那块报废的PCB板，语气平静。
“这一块主控板的成本是三百二十块，这一烙铁下去，半个月奖金没了。”
女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护目镜后起了一层雾：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手滑了一下……”
“不是手滑。”韩栋伸出手，抓住了女工的手腕。
隔着防静电手套，他依然能感觉到那条手臂肌肉的僵硬程度，硬得像块石头。
“这只手，多久没休息了？”韩栋问。
女工不敢说话，眼神畏缩地看向刘卫东。
刘卫东上前一步，试图打圆场：
“韩总，这是张桂兰，老员工了，技术很好的。可能是看到您紧张了……”
“我问你，多久没休息了？”韩栋提高了音量，眼神越过刘卫东，直视那个女工。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审视。
“十……十八天。”张桂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大前天我想请假，但线长说现在是攻坚期，谁请假扣全月绩效……”
韩栋松开手，转身看向刘卫东。
“十八天。”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每天几个小时？”
刘卫东额头上的汗下来了，顺着防静电帽的边缘往下流：
“两班倒，十二小时。
韩总，我也没办法，俄铁那边的交付节点卡得太死，如果不这么干，违约金就是几千万美元。
而且大家都签了加班协议的，加班费我们给到了三倍……”
“三倍加班费能买来神经系统的恢复吗？”韩栋打断了他。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那块废掉的电路板，举到刘卫东面前。
“老刘，你是搞车间主任出身，知道长期加班工作在流水线上意味着什么。”韩栋的手指在那个焦黑的焊点上敲了敲。
“人的注意力极限是四十五分钟，肌肉耐力的极限是四小时。
超过八小时，错误率会呈指数级上升。
超过十二小时，这时候坐在工位上的就不是人，是一具只会机械重复动作的躯壳。”
韩栋把电路板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为了赶进度，把人当机器用。
但机器磨损了可以换零件，人的神经一旦由于疲劳产生不可逆的损伤，你那一万块钱的良品率红利，瞬间就会被这一烙铁给烫没。”
周围的几个线长和主管此刻都围了过来，没人敢说话，只能听着大老板训话。
“这批货是要装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的。”韩栋环视四周。
“在那里的冬天，零下五十度。如果因为这个虚焊点，导致信号系统失灵，火车相撞，你们想过后果没有。”
“到时候，是你刘卫东去坐牢，还是我去？”
空气凝固了。
只有机器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显得格外刺耳。
刘卫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了头：
“韩总，我错了，我现在就安排调整排班。”
“怎么调整？”
“我想办法再招点人，或或者把产量降下来……”刘卫东显得有些支吾。
“去会议室。”
韩栋转身就走，没再看一眼那个还在抽泣的女工。
“十分钟后，我要看到所有车间主任级别以上的人。”
……
C区二楼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