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目光聚焦在桌面上那台加密的卫星视频通讯终端上。
屏幕画面有些抖动,像素颗粒感很重,是信号经过多次中继后的效果。
画面那一头是李炜。
李炜此时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像那个在匹兹堡不可一世的暴发户。
他坐在旅馆的沙发里,扯掉了那根手指粗的金链子,花衬衫的领口敞开。
他面前的茶几上堆满厚厚的法律文件。
“韩总,那帮美国佬快疯了。”
“今天那个叫哈里森的律师又来了三次,最后一次带了两个法警,手里拿着法院的传票。”
“不过我照您说的,让那个请来的流氓律师跟他们磨洋工,光是核对资产清单上的序列号,就花了一下午。”
韩栋满意的点点头。
“做得好。”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硬刚,是拖。
“他们的生产线是按小时计算成本的,这笔账拖得越久越划算。”
李炜咧嘴笑了一下,拿起桌边的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不过说真的韩总,这活儿真累,白天得装得像个没脑子的暴发户,晚上还得背这帮律师准备的台词。”
韩栋顿了顿说道:
“他们现在越急,说明库存越见底,Rene-N5合金是GE航空发动机的心脏瓣膜,缺了这东西,哪怕他们有再先进的技术也无法完成最后的生产。
“你那里就是前线,每拖住他们一小时,国内的压力就小一分。”
“要是他们动硬的呢?”李炜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凝重。
“今天我看那几个法警的眼神不对劲,手一直按在枪套上。而且,周围多了不少生面孔,在监视旅馆。”
韩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李炜,听着。所有的手续,我让法务部做到了天衣无缝。
“你是债权人,你在维护自己的合法财产。”
“只要你不主动动手,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抓你。”
“如果他们敢乱来,那就让全世界看看,号称自由贸易灯塔的美利坚,是怎么为了自家企业抢劫外国投资人的。”
“记住,保命第一,如果真的到了不可控的地步,立刻撤到大使馆,不需要管那批货。”
李炜点了点头,掐灭了烟头:
“放心吧韩总,我这条命硬着呢,只要这批货还在仓库里,我就赖在这不走。”
视频信号中断,屏幕归于黑暗。
袁珊绕过办公桌,走到韩栋对面坐下,她打开手中的文件夹,神色严峻。
“韩总,情报科刚才截获了最新的采购动态。”袁珊指着文件上的一行数据。
“正如您所料,GE正在全球范围内疯狂寻找Rene-N5的替代品。
过去十二个小时里,他们的采购部门联系了日本神户制钢、德国蒂森克虏伯,甚至通过中间人找了韩国的浦项制铁。”
“结果呢?”韩栋放下杯子。
“远水救不了近火。”袁珊冷笑一声。
“这种镍基高温合金属于定制化极强的战略物资,生产周期极长。
从开炉冶炼到精密铸造,再到热处理和探伤检测,最快也要45天。
而且,每家公司的配方都有细微差别,如果GE想用替代品,还得重新进行适航认证,那是半年起步的时间。”
“45天。”韩栋转动着老板椅,面向落地窗。
“他们的库存撑不过48小时,这意味着未来43天,GE的辛辛那提工厂只能晒太阳。”
韩栋看着窗外远处隐约可见的新起的CBD工地。
袁珊合上文件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
“但是韩总,兔子急了还咬人。GE如果真的面临停产危机,他们一定会动用非商业手段。
我们在华盛顿的线人说,韦尔奇的游说团队昨天下午进了白宫,另外,FBI经济犯罪调查科的人也在匹兹堡出现了。”
“这是必然的。”
韩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在匹兹堡的位置点了点。
“单纯的商业手段,他们玩不过这一纸合同。
债权债务关系清晰,抵押物锁定明确,走法律程序他们得打一年官司。
韦尔奇等不起,所以他只能掀桌子。”
“这也正是我想要的。如果只是商业纠纷,那就是两家公司的烂账。
但如果美国官方介入,性质就变了。
袁珊,通知公关部,把之前的通稿再润色一遍。
标题要够大够醒目,《自由市场的崩塌:当商业契约遇到国家霸权》。”
……
大洋彼岸。
美国,俄亥俄州,辛辛那提。
上午八点。
这里是通用电气航空发动机的全球制造中心。
往日里,这里是工业噪音的海洋,数控机床的切削声、重型行车的警报声、巨大的风扇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那是金钱流动的声音。
但今天,这里安静得可怕。
第三装配车间内格外死寂。
那条长达四百米的生产线,就像一条死去的钢铁巨蛇,静静地趴在地面上。
昂贵的五轴联动机床停止了转动,指示灯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生产副总裁麦克·罗森站在二层的控制室里。
下面,几百名身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工人正无所事事地坐在地上,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聊天,还有的干脆躺在未完成的发动机机匣上睡觉。
这对于以“六西格玛”管理著称的GE来说,简直是耻辱。
“库存?”罗森头也不回地问。
站在他身后的物料总监声音颤抖:
“彻底……彻底空了。昨晚凌晨三点,最后一公斤合金被送进了熔炉。现在,我们的铸造车间连个炉底都铺不满。”
罗森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
“该死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能不能先用库存的普通合金顶上?先把外壳做出来?”
“不行,先生。”
技术总监在旁边插话,他手里拿着厚厚的技术规范。
“LEAP发动机的涡轮叶片要在1600度的高温下工作,还要承受巨大的离心力。
除了Rene-N5,任何材料放进去都会在三分钟内融化或者断裂。
那是飞在天上的东西,要敢凑合,联邦航空局明天就能吊销咱们的生产许可证。”
“那我的订单怎么办?!”
罗森终于爆发了,他抓起桌上的生产计划表狠狠摔在地上。
“波音的代表就在隔壁会议室!那个该死的亚洲人把我们的脖子卡住了!
48小时!如果48小时内不复产,我们就得向波音支付第一笔违约金,两亿三千万美元!
现金!”
没有人敢说话。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一旦停产超过一周,波音737MAX的交付链就会断裂,航空公司会索赔,股市会暴跌,GE在航空领域的百年信誉会受到不可逆转的打击。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
罗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颤抖着手接起电话。
“我是罗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那是杰克·韦尔奇。
“你要的授权到了。”韦尔奇只说了一句话。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那就不用讲了。”
……
纽约,洛克菲勒中心,GE总部。
杰克·韦尔奇放下电话,摘下眼镜,用丝绸手帕仔细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但坐在他对面的几位高管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看来,是时候使用些手段了。”韦尔奇重新戴上眼镜。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讹诈。”
“如果只是为了钱,那个叫李炜的流氓早就拿着五百万支票跑路了。
他要的不是钱,是命。
他在用这种无赖手段,精准地打击我们的供应链节点。”
“这是战争。”韦尔奇下了定义。
情报主管站起身,把一份新的报告投屏到墙上。
“先生,我们查到了。
万向资本虽然注册在新加坡,经过十七层股权穿透后,资金来源指向几个离岸账户。
但我们在这一周的监控中发现,李炜和一个特定的IP地址有过多次加密通讯。”
“那个IP地址位于华夏,燕京。”
“是启航?”一位高管问。
“不需要证据。”韦尔奇冷冷地说。
“除了韩栋,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动机。他在报复我们切断了他的铁路控制系统芯片供应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