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做了一个特殊的设计。
地板上画着一条黄色的警戒线,左边写着“1958”,右边写着“1994”。
跨过这条线,就进入了2号车厢。
风格骤变。
柔和的灯光,符合人体工程学的航空座椅,米白色的内饰板,以及几乎听不到噪音的空调系统。
“这就是对比。”韩栋指着这两节车厢。
“我要让老前辈们走这一遍,让他们亲身体验到,这四十年的路,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跨过来的。”
韩栋转头看向负责后勤的主管。
“明天的餐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韩总,没有安排西餐,咱们准备了四个套餐。
A餐是红烧肉炖粉条配大馒头,B餐是兰州拉面加酱牛肉,C餐是新疆手抓饭,D餐是南方口味的梅菜扣肉。”后勤主管汇报道。
“都是用保温餐车送到座位上,保证热乎。”
……
次日清晨,七点半。
燕京南站的一号贵宾候车室,原本是留给干部使用的,今天这里的地毯被换成了红色。
门口没有安检仪,而是站着两排身穿启航制服的年轻引导员。
张国强一家是最早到的。
老人穿着那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枚有些磨损的“铁路工作三十年”纪念章。
这枚章他平时锁在柜子里,连孙子都不让碰。
走进候车室,张国强有些局促,这里的穹顶太高了,地板太亮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老张?”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张国强转头,看到一个穿着列车员旧制服的老太太正盯着他。
“你是……刘大嗓门?”张国强眯着眼辨认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刘桂芳!咱们那是七五年吧?在大同站,你为了两个逃票的,差点跟人打起来!”
“那就是我!”
刘桂芳快步走过来,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人,在这个现代化的候车大厅里握住了手。
“真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上。”刘桂芳眼圈红了,“我还以为咱们这帮老骨头都入土了呢。”
陆陆续续,一百组家庭全部到齐。
有坐轮椅来的,有拄着拐杖来的,有满头银发的设计师,也有皮肤黝黑的线路工。
来自XJ的买买提,把自己那双翻毛皮鞋擦得锃亮,虽然上面还有去不掉的划痕。
八点整。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韩栋穿了一件蓝色的启航工装,胸口绣着启航的LOGO,他一个人站在检票口内侧。
“各位前辈,早上好。”
韩栋没有用麦克风,但在场众人都听得很清楚。
“我是启航的韩栋,也是今天这趟车的乘务员。”
他微微鞠躬示意。
张国强走在最前面。
他看着韩栋,又看了看韩栋身后那列通过玻璃幕墙清晰可见的银色巨龙。
“韩总……”张国强想握手,又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
韩栋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双粗糙的大手,那手掌像是一块老树皮,硬且有力。
“张师傅,叫我小韩就行。”韩栋感受到老人手掌传来的颤抖,“车准备好了,请您检阅。”
众人依次通过闸机。
走进站台的那一刻,空众人惊住了。
“先行者号”长达四百米的银色车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且迷人的金属光泽。
这种光泽不是油漆喷出来的,而是高精度铝合金挤压型材原本的质感。
车体表面没有任何铆钉,所有的接缝都经过了平滑处理,像是一整块金属雕刻而成。
张国强松开了儿子的搀扶。
他颤巍巍地走到车头位置,那里有一个流线型的鼻锥。
老人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车皮上,他慢慢地抚摸着,从车灯边缘滑到侧裙板。
“真平啊……”张国强喃喃自语。
“咱当年的车,钢板是铆接的,那是麻子脸,后来焊接的,那是刀疤脸,这车……这车像是个大姑娘的脸。”
周围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但笑着笑着,很多人就开始抹眼泪。
买买提蹲下身,看着车轮。
他是搞线路的,最懂轮轨关系。
“这轮对……”买买提用手敲了敲转向架的构架,“这是锻造的?没有焊缝?”
“这是整体模锻成型。”韩栋蹲在买买提身边,像个讲解员一样介绍。
“用的是启航自研的八万吨模锻液压机压出来的。也是为了安全,没有焊缝就没有应力集中点,跑350公里才不会断轴。”
买买提竖起大拇指:“结实!像咱们戈壁滩的石头一样结实!”
车厢内。
刘桂芳坐在那个复刻的绿皮车座位上,摸着那个人造革的椅背,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是这个味儿……”她说,“当年我就在这过道里给人倒水,水壶太沉,把肩膀都压歪了。”
韩栋走过来,递给刘桂芳一张纸巾。
“刘阿姨,那都是过去了。”韩栋指了指前面。
“您去前面坐坐,那是现在的车,水不用人倒,按个钮就有。”
刘桂芳擦干眼泪,站起身。
“小伙子。”她看着韩栋,眼神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你们做了件大事,俺们这辈子,被人瞧不起怕了。当年那老外看我的眼神,我记了三十年。今天看了这车,我这心里那口憋屈气算是散干净了。”
“是您这代人把路基夯实了。”韩栋语气郑重。
“没有当年的绿皮车拉着大家走南闯北,哪有现在的家底造高铁?启航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你们才是那块地基。”
随着一声轻柔的电子提示音,车门关闭。
没有咣当的声响,只有气密胶条挤压的轻微声音。
外界的嘈杂瞬间被切断,车厢内极为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微弱气流声。
张建国扶着父亲坐在了一等座上。
宽大的座椅包裹着老人的身体,电动调节按钮可以让靠背倾斜到一个舒适的角度。
“要开了。”张浩看着窗外,有些紧张。
张国强却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感受着座椅传来的任何一丝震动。
列车启动。
极其平顺。
如果不是窗外的站台灯箱开始向后移动,车内的人甚至感觉不到车辆已经出发。
“起步牵引力控制得真好。”张建国作为老司机,给出了专业的评价。
“没有顿挫,扭矩输出是一条直线。”
速度开始提升。
车厢上方的LED显示屏数字开始跳动。
80km/h。张国强睁开了眼。这是他当年的极限。
160km/h。张建国握紧了扶手,这是他当年的常态。
250km/h。窗外的电线杆已经连成了线。
300km/h。买买提看着放在小桌板上纹丝不动的一瓶矿泉水,眼睛瞪得像铜铃。
350km/h。
车厢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这是发自内心的宣泄,有老人在叫好,有孩子在尖叫。
张国强一直没说话,他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那些树木,那些农田,那些曾经需要他一铲一铲煤去丈量的土地,现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退去。
“爷爷,您怎么了?”张浩发现老人的肩膀在抖。
张国强转过头。
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滴在崭新的工装裤上。
“快……”老人颤抖着嘴唇,吐出一个字。
“真快啊……”
“当年要是能这么快……”张国强哽咽道。
“五九年……如果有这车,哪怕是只有这速度的一半……我也能赶回去见你太奶奶最后一面了……”
韩栋站在过道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没有上前安慰,因为这种遗憾是无法弥补的。
这就是工业进步的代价,也是工业进步的意义。
让后人不再有这种遗憾。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袁珊低声说道:
“把这一幕记下来,不要发新闻,把这些故事整理进咱们的内部档案。”
“韩总,前面就是徐州枢纽了。”袁珊提醒道,“根据安排,我们要在这里进行一次变轨测试,展示道岔通过能力。”
此时,在启航总部的舆情监控室里。
各大媒体的风向已经变了。
原本西方媒体还在质疑启航的专利来源,还在炒作安全隐患。
但随着第一波受邀家属在社交媒体上晒出的照片和视频,民族自豪感的情绪开始发酵。
不是那种空洞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细节。
那张带着煤痕的手抚摸流线型车身的照片,被无数电台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