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省,攀西大裂谷。
雨季的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这片红褐色的土地。
泥浆顺着山体滑落,把原本就崎岖的矿山公路冲得支离破碎。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泥泞中咆哮,轮胎卷起半米高的泥浆,疯狂地向着烂柴沟矿区深处突进。
王建军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上。
他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车身剧烈颠簸,每一次颠簸都让人的五脏六腑跟着移位。
“领导,前面的路塌方了,车过不去!”司机一脚刹车踩死,车轮在泥地里滑行了三米才停下。
王建军推开车门,跳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
“带上设备,徒步进山!”王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后面那辆车里的地质队员吼道。
几个穿着橘红色雨衣的地质工程师跳下车,他们怀里死死抱着精密的便携式光谱仪和矿样分析箱,脸上有些抗拒。
“王领导,这不行!”
领头的总工程师老赵冲上来,大声喊道:
“这雨太大了,山体随时可能滑坡。而且这种湿度下,光谱仪的探头会受潮,读数根本不准!”
“不准就擦干了测!一次不准就测十次!”
王建军指着手腕上的表:
“距离第一阶段数据封存只剩四十八小时。如果我们拿不出那个小数点后四位的伴生元素报告,就无法获得有效评分。”
老赵急得跺脚:“可是韩栋要求的那个精度,镝和铽的含量误差不能超过0.0001%!这是实验室环境下的标准,在野外根本做不到!这是反科学的!”
“什么是科学?”
王建军逼近老赵,眼睛里布满血丝:
“科学就是如果不搞定这个数据,我们的稀土就只能论吨卖土!如果搞定了,就能论克卖金子!这就是最大的科学!”
他转身从车后座拽出一个帆布包,扛在肩上。
“怕死的留下,想给蜀省争口气的,跟我走!”
王建军头也不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烂泥里。
老赵咬了咬牙,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回头冲着队员们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跟上!把仪器用防水布包好,要是进了一滴水,扣你们奖金!”
一行人在暴雨中艰难跋涉了三公里。
烂柴沟七号矿洞。
这里是攀钢最古老的一个探矿点,洞口杂草丛生,黑漆漆的像个野兽的嘴。
王建军站在洞口,打开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矿脉。
“开机。”王建军下令。
三个技术员立刻架设设备,接通便携式发电机。
光谱仪的屏幕亮起,绿色的光标开始跳动。
“取样点A3,深度120米。”老赵拿着探针,小心翼翼地贴在岩壁上。
“滴——”
仪器发出蜂鸣声。
老赵看着屏幕,眉头紧锁:“氧化镝含量0.45%,氧化铽含量……数据波动太大,干扰严重。”
“复检。”王建军冷冷地说道。
“领导,这里湿度太大,空气中的水分子会吸收光谱……”
“我让你复检!”王建军从怀里掏出一张被塑料袋密封的文件,那是启航发来的技术规范。
他指着上面的红字:
“看清楚了,如果镝和铽的含量误差超过0.0001%,烧结出来的磁钢矫顽力就会下降15%。”
王建军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
“这意味着这块磁钢装进高铁电机里,到了夏天当时速跑到三百公里,电机温度升高到一百八十度时,磁钢会退磁!动车会趴窝!”
老赵的脸白了。
他不再辩解,拿起擦镜纸,哪怕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他也像在手术室里一样,仔细地擦拭着探头。
“测第三次。”老赵的声音沉稳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
他们在这条潮湿阴冷的矿洞里,推进了五百米。
王建军一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着每一个报出来的数据。
他的腿部爬上了蚂蟥,但他连裤腿都没卷一下。
“停!”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老地质队员突然喊了一声。
他叫老鬼,是在这片山里钻了三十年的老探矿工。
老鬼趴在一处断层带前,手里的小地质锤轻轻敲击着一块灰绿色的岩石。
“怎么了?”王建军快步走过去。
“领导,这石头的颜色不对。”老鬼捡起一块碎石,放在手电光下。
那石头切面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油脂光泽,中间夹杂着极细的淡绿色纹路。
“这是磷钇矿的伴生带。”老赵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没什么价值,含磷太高,很难分离。”
“不对。”老鬼摇头,“我在江西赣南见过这玩意儿。赵工,你拿那个什么谱仪照一下。”
老赵有些不耐烦,但看到王建军盯着他,只好把探针凑了过去。
屏幕上的曲线突然疯狂跳动。
原本平缓的波形瞬间冲到了顶端。
“滴滴滴——”报警声大作。
老赵吓了一手抖,差点把仪器摔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化学元素的符号,瞳孔剧烈收缩。
老赵喃喃自语,声音开始颤抖:“铽……氧化铽……”
“含量多少?”王建军不懂化学符号,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
“3.8%……”老赵猛地抬头,像看鬼一样看着那块石头。
“不!是4.1%!我的天……这不可能!赣南的高铽矿最高也就1.5%,这里怎么会有这么高丰度的重稀土富集区?!”
王建军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
铽。
这是稀土中的重要元素。
它是制造耐高温钕铁硼磁体不可或缺的添加剂。
目前国际市场上,氧化铽的价格是普通稀土的一百倍。
而且,这是绝对的战略资源,美国人做战斗机的雷达需要它,日本人做高端数控机床的伺服电机也需要它。
“你确定?”王建军迫切的问道。
“确定!仪器不会骗人!”老赵激动得语无伦次。
“领导,这哪里是矿,这简直就是埋在土里的金条库啊!只要这一条矿脉的储量超过五百吨,咱们蜀省在启航那个评分表里,资源禀赋这一项就能拿满分!不,是爆分!”
王建军没有笑。
他迅速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听着。”
黑暗中,王建军郑重说道。
“从现在开始,这个发现列为绝密。”
“老赵,把仪器里的数据全部清零,只保留在那张加密软盘里。老鬼,把这块样本收好,贴身带着。”
“出了这个洞,不准多说一个字。”
几个技术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吓得屏住了呼吸。
出了矿洞,王建军摸出电话,走到角落里。
他拨通了省地质局局长的号码。
“我是王建军。”
“不管是正在睡觉还是在抱孙子,把你们局里那台刚从加拿大进口的地质雷达给我拉出来。”
“对,就是现在。”
“把直升机调过来,哪怕是冒着雷雨也要飞,坐标烂柴沟七号区域。”
“我要在启航的专家组落地之前,把这里的家底摸得清清楚楚。记住了,这不是勘探,这是在抢占制高点。”
挂断电话,王建军重新进入矿洞打开手电。
光柱照在那条灰绿色的矿脉上。
在那一刻,那不仅仅是石头。
那是蜀省工业未来的入场券,是一张足以让那个年轻的韩栋都无法拒绝的王牌。
……
同一时间。
两千公里外的辽省,鞍钢。
这里没有暴雨,只有燥热。
锻造分厂三号车间,空气温度高达四十五度。
巨大的万能轧机发出轰鸣。
孙继海站在二楼的观察台上,双手撑着栏杆,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铁格栅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