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二百四十个小时。
对于启航集团总部大厦来说,这十天像是被压缩进了一个高压锅炉里。
数据中心服务器的蜂鸣声从未停歇。
从全国二十三个省市传真、加密传输过来的文件堆积如山,每一份都代表着一个地区工业体系的最高水平和最大诚意。
地质勘探报告、钢厂高炉运行日志、稀土矿的元素分析光谱图、电网改造施工方案、八级技工的档案复印件……
这些在过去被视为极为重要的数据,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汇入燕京。
袁珊已经连续二十二个小时没有离开过办公室,她身后的团队,一百二十名顶尖的行业分析师和工程师,每个人都像陀螺一样旋转。
“辽省的数据核对完毕,孙继海书记提交的四十七名八级工,档案全部真实有效,最年轻的一位也已经五十八岁。”
“粤省的电力改造方案太疯狂了,他们真的在按照核电站的标准在给深市那个基地铺设供电线路,十五亿专项资金已经全部到位。”
“蜀省那边……王建军书记亲自下矿洞监督采样的原始数据传过来了,启航专家组现场复核,铽含量峰值达到4.2%,比他们初次报告的还要高。
之前的优化数据,他们也主动承认并做了检讨。”
袁珊听着下属的汇报,手里拿着一份汇总报告,快步走向韩栋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与外面的紧张忙碌不同,韩栋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报告,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工业地图前在思考着什么。
地图上原本代表各省的孤立光点,已经被他用红色的线条连接起来。
从东北的重轨钢,到西南的稀土永磁,再到东南沿海的芯片封装,一张覆盖全国的工业协作网络雏形,正在他的笔下浮现。
“韩总,第一阶段的资源审查,已经全部结束。”
袁珊将报告放在桌上。
“二十三个省市,全部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了所有材料,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们的执行力会这么强。”
“不是执行力强。”
韩栋放下铅笔,转过身端起桌上的茶杯。
“是求生欲强。”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了袁珊递来的汇总报告。
韩栋的翻阅速度极快,目光如鹰隼,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份报告背后的关键信息。
“粤省李振南,有魄力,知道什么叫伤筋动骨。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额,敢追加八个亿的投资,充分展示了决心。”
“这个人懂工业逻辑的残酷性,知道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他的目光移到下一份。
“蜀省王建军,发现数据有问题,没有想着遮掩,而是亲自下矿洞去纠偏。
这种人,能处,至少他敬畏事实,敬畏科学。
启航的工业联盟,不需要只会做PPT汇报的官僚。”
韩栋的评价很短,但一针见血。
……
一百二十名身穿灰色工装的技术专家,已经在启航大厦结完毕。
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刚从海外归来的博士,也有在生产一线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总工程师。
此刻,他们所有人手里都拎着银白色的铝合金仪器箱,神色肃穆,仿佛即将奔赴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韩栋站在会议室最前方的落地窗前,他看着脚下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袁珊站在侧门,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文件夹,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轻声说道:
“韩总,五支专家组全部到齐。陆先进、周士浦、秦远山、倪光楠、赵国栋五位总领队已经就位。”
韩栋转过身。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启航工装,左胸口绣着那个红色的扬帆标志。
这种着装上的细节变化,让在场的所有专家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这意味着,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身家亿万的董事长,而是这次工业大摸底的总工程师。
韩栋走到长条会议桌的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各位。”
“在你们出发之前,我想先纠正一个概念。”
韩栋拿起桌上的一支游标卡尺,那是工业生产中最基础的测量工具。
“外界媒体说,我们这次是去考察,是去送订单,是去当财神爷。”韩栋把卡尺轻轻抛在桌面上。
“错了。”
韩栋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们手里拿的不是鲜花和支票,是光谱仪、是探伤仪、是激光干涉仪各种检测设备。
你们的任务,是用最冷酷的数据,去验证那些写在纸上的承诺,是不是真的落地变成了钢铁和电流。”
“我不听故事,不看PPT,不吃招待宴,我只要数据。”
“记住,你们是启航标准的捍卫者。
如果在检测中放宽了一微米,未来在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铁轨上,可能就会有难以想象的后果。
这个责任,启航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台下一片死寂。
这群技术疯子最听得进去的,就是这种纯粹的技术逻辑。
韩栋点了点头,看向第一排左侧的一位老者。
“周老。”
周士浦,曾在启航设计风洞和猎鹰一号航空发动机,也是这次启航电力工程专家组的领队。
老人家虽然年过六旬,但精神矍铄,手里攥着一卷厚厚的蓝图。
“韩总,你说。”周士浦扶了扶眼镜,声音洪亮。
“您负责粤省深市。”韩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上面显示着深市坪山基地的卫星图。
“李振南是个狠人,他敢砸十五个亿去拉双回路专线,但我担心的不是钱,是那个地质结构。”
周士浦展开手中的图纸,指着上面的几个红圈:
“我看过他们传回来的岩芯报告,花岗岩基岩,深度25米,这个数据很漂亮,但我有个疑虑。”
“您说。”
“坪山那块地,以前是填海区边缘,虽然打到了岩岩层,但上面的覆盖层主要是淤泥质土。”周士浦的语气非常专业。
“李振南要在这种地上建三层厂房,还要搞地下恒温层。
如果施工过程中沉降控制不好,地基会出现不均匀沉降。
哪怕只有0.5毫米的倾斜,光刻机校准就会失效。”
韩栋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才是专家该有的敏锐。
“所以周老,您这次去,不只是看变电站。”韩栋沉声说道。
“带上那套激光沉降监测仪,我要您在厂区周围布置十二个监测点,进行为期七十二小时的连续监测。”
“如果沉降速率超过每天0.01毫米……”韩栋停顿了一下。
“那就直接叫停。”周士浦接过了话头,脸色严肃。
“不管李振南砸了多少钱,地基不稳,万丈高楼也是危房,我会死死盯着那几个基准点,谁来说情都没用。”
韩栋点头:“拜托了。”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第二位领队。
陆先进,国内顶尖的机床专家,启航工业总经理,负责蜀省攀枝花方向。
他眼神却透着一股子执拗劲。
“老陆。”韩栋喊了一声。
“在。”
“人工富集是行业潜规则,哪怕是一把手发火,下面的人为了业绩,还是可能动手脚。”
陆先进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冷笑了一声:
“韩总放心,这次我带去的是最新的等离子质谱仪,检测精度是亿分之一,而且我不打算测他们送来的样。”
“哦?”韩栋挑了挑眉。
“那你怎么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