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深市的夏天来得早，这才五月份，日头就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
坪山基地的行政楼还没完全装修好，外墙脚手架刚拆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水刷石墙面。
门口的保安室倒是先立起来了，两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保安腰杆笔直，那是李振南专门从退伍兵里挑出来的，极为干练。
一辆挂着领事馆牌照的黑色奔驰S600停在电动伸缩门外。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典型的日耳曼人面孔。
西门子华夏区总裁汉斯。
此时他手里捏着一块白手帕，不停地擦着渗出的汗，尽管车内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他还是觉得燥热。
“还没联系上吗？”汉斯问副驾驶上的秘书。
秘书手里捧着手机，一脸为难：
“总裁，李书记的秘书说，李书记正在车间进行重要会议，暂时不方便接待。”
“不方便？！”汉斯把手帕揉成一团。
“我是汉斯！两年前我去广市，那是他们亲自接机的！现在我到了门口，连个门都不让进？”
秘书缩了缩脖子，窃声窃语的说道：
“他们那边说……这是启航集团的封闭管理区，没有预约，谁都不能进。”
汉斯气得想拍大腿！
怎么又是启航！
为什么启航总是能够先他一步抢占先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打乱他的计划。
两年前是什么光景。
现已今非昔比。
那时候西门子手里攥着IGBT的核心专利，随便漏一点封装的技术，国内那些电子厂都得抢破头。
可是昨天晚上，他在香港的半导体圈子里听到一个消息，深市那个荒地里长出来的工厂出货了。
虽然只是小批量，虽然只是几百片，和启航的大规模批量生产还有很大的差距。
但这就像是一颗火星，能够瞬间席卷整个华夏大地，形成燎原之势。
性质变了。
“继续打！”汉斯咬着牙。
“告诉他们，我是来谈合作的！我可以给他们提供技术支持，甚至是西门子最新的控制芯片授权！只要让我见李振南一面！”
行政楼三楼，会议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李振南站在窗帘缝隙后面，看着楼下那辆晒在太阳底下的奔驰，嘴角扯动了一下。
“书记，那是西门子的人。”秘书小张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
“刚才又打电话来了，说只要能见您，条件随便开。”
“晾着。”
李振南转过身，走到会议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的防静电周转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排IGBT模块。
每一个模块都封装在黑色的树脂壳里，只有几个金黄色的引脚露在外面，散发着冷硬的工业美感。
倪光楠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测试数据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得极其仔细。
“500片。”倪光楠放下单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昨天的下线数据，良品率92.5%。”
李振南心中狂喜，但依旧保持着应有的淡定：“倪老，跟日本东芝比怎么样？”
“参数上，完全对标。”
倪光楠底气十足的说道：
“热阻、开关损耗、耐压等级，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唯一的差距是一致性，我们的离散度比东芝的大了0.5个百分点，但在韩总给的公差范围内。”
“那就是能用。”李振南下了结论。
“能用。”倪光楠点头。
“而且是好用，韩总的控制算法对这款模块做了专门的优化，如果不看标牌，只看示波器上的波形，没人能分出来这是深市产的，还是日本产的。”
李振南抓起面前的烟盒，抽出一根烟朝倪光楠递了过去。
“那楼下那个德国佬，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们当然急。”倪光楠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
“以前他们卡咱们的脖子，是因为独此一家，现在深市有了这500片，虽然少，但就像手里有了枪。
哪怕是一把土枪，他们也不敢再随便拿刀晃悠了。”
李振南把烟夹在耳朵上，拿起电话拨通了门口保安室的内线。
“我是李振南。”
“告诉那个德国人，我们很忙，没空听他讲西门子的历史。
如果他真想谈，让他去燕京，找启航的韩总排队。
深市只负责生产，不负责谈判。”
挂了电话，李振南只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两年的浊气，顺着毛孔全散了。
爽。
真他娘的爽！
……
五天后，立项开工后的第190天。
这一天，坪山基地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前几天是热火朝天的战斗，那今天就是严肃的成果验证。
一大早，十二辆黑色的红旗车组成的车队驶入厂区。
车门打开下来四十多号人，清一色的灰色工装，胸口绣着启航的Logo，手里提着银白色的铝合金箱子。
没人说话，没人笑，甚至没人多看一眼旁边欢迎的横幅。
领头的是韩栋。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个身价亿万的老总，倒像个刚下班的技术员。
袁珊跟在他身后，穿着体面的职业装和高跟鞋，看起来格外干练沉稳，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李振南带着深市的一众班子迎了上去。
“韩总。”李振南伸出手。
韩栋礼节性的握了一下。
“李书记，客套话免了，验收流程大家都清楚，48小时不停机，全负荷运转。
我的团队会接管所有的数据接口，这期间除了一线操作工，其他行政人员全部撤出车间。”
“明白。”李振南侧身让路，“深市准备好了。”
韩栋点点头，没再多说，挥手示意身后的团队进场。
那四十多号人迅速散开，渗入到工厂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趴在变电站的地板上，用听诊器听变压器的嗡鸣声，有人拿着激光测距仪，在测量流水线轨道的平行度，还有人直接拆开了刚封装好的模块，放到显微镜下数晶圆上的灰尘点。
中控室里，大屏幕上的数据流疯狂跳动。
韩栋坐在主控台前，双眼盯着屏幕，李振南站在他旁边，想抽烟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