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算法会在后台运行,它不干预,它只是观察和学习。”
“它会记录您在什么温度下推杆,在什么震动频率下收油门。
它会把您的每一次判断,都转化成数以万计的数据点。”
韩栋看着张德发的眼睛,极其诚恳。
“我们把您的经验数字化。把您的手感变成这台机器的灵魂。
以后哪怕您退休了,这台机器依然会用您的方式去轧钢。”
张德发呆立在原地。
把经验……数字化?让机器学会我的手艺?
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屏幕,又看了看那台老轧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一种莫名的神圣感同时涌上心头。
“你是说……”张德发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铁疙瘩,能学会我这双手的本事?”
“它学不会您的心,但它能学会您的术。”韩栋斩钉截铁地回答。
“而且它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走神。”
孙继海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大腿:
“老张!这是好事啊!这是让你的手艺传世啊!”
张德发沉默了许久。
他颤抖着手重新从烟盒中抽出一根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了一口烟草的味道。
“行。”
老头把烟揣进兜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即将上战场的战士才有的眼神。
“就让这新鲜玩意儿看看,咱们鞍钢人是怎么轧钢的。
但丑话说前头,要是它学不像,把钢轧坏了,这锅我可不背。”
韩栋笑了。
“准备开炉!”韩栋转身下令。
随着一声令下,整个车间瞬间从沉睡中苏醒。
液压泵站开始轰鸣,润滑油泵将粘稠的机油压入轴承。
天车隆隆驶过头顶,将一根重达五吨的试验钢坯吊运至加热炉前的辊道上。
这是一根刚刚经过脱气处理的高纯度稀土钢坯,它的身价抵得上一辆奔驰轿车。
秦远山带着人完成了最后的布线。
数以百计的数据线汇聚到操作台旁的一个黑色机柜里,指示灯疯狂闪烁。
韩栋站在张德发身旁,距离操作杆只有两米。
“开始加热。”张德发对着对讲机喊道。
加热炉的炉门缓缓升起,刺目的橘红色光芒瞬间照亮了半个车间。
热浪扑面而来,站在十米开外的人都觉得脸皮发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所有人都盯着各种仪表。
“中心温度1200度。”
“1220度。”
“1250度!保温结束,均热完成!”
张德发深吸一口气,带上了那副满是油污的帆布手套,他没有看仪表,眼睛盯着炉口。
“出钢!”
一声令下。
巨大的推钢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根通体透亮、散发着恐怖高温的钢坯,像一条刚刚苏醒的火龙,从炉膛里滑了出来。
它落在辊道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整个地面都随之震颤。
“第一道次,开坯!”
张德发大吼一声,左手猛地推动主令控制器。
轧机的主电机发出咆哮,上下两个巨大的轧辊开始反向旋转。
钢坯冲向轧机。
咬入!
这是最关键的一瞬间。
如果咬入角度不对,或者速度不匹配,钢坯就会打滑,甚至把轧辊顶断。
张德发的手极其稳健,他在钢坯接触轧辊的前一秒,微微调整了一下转速。
“轰——”
钢铁被挤压的尖啸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那根五吨重的红热金属,在数千吨的轧制力下,像面团一样被揉捏、延展。
氧化皮炸裂开来,像烟花一样四处飞溅。
韩栋没有看钢,只是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数十条曲线在同一时间飙升。
【轧制力:2800吨】
【主电机电流:4500安培】
【震动频率:42赫兹】
【张德发操作动作:推杆延迟0.12秒,油门开度85%】
算法正在疯狂地吞噬着这些数据。
它在计算和模仿,试图理解为什么在这个特定的震动频率下,张德发会选择增加百分之五的扭矩。
“第二道次!翻钢!”
张德发的操作行云流水。
巨大的翻钢机钩住钢坯,将其翻转九十度。
“进!”
钢坯再次冲入轧辊。
这一次形变量更大,声音更响。
车间里的温度在升高,张德发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三道次。
第四道次。
钢坯越来越长,截面越来越小,逐渐显现出工字型钢轨的雏形。
韩栋看着数据,心中暗自惊叹。
太稳了。
张德发的操作曲线,平滑得就像是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他对于设备间隙的补偿,对于钢材回弹的预判,精准到了毫秒级。
这是几十年的积累,是任何教科书上都学不到的。
“第五道次!精轧前准备!”
钢轨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在辊道上穿梭。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一直平稳运行的液压站,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嘶鸣。
韩栋眼角的余光看到,电脑屏幕上代表液压系统压力的那条红线,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剧烈的波谷。
【警告:系统压力瞬时跌落15%】
那是老旧管路里的一个气穴破裂了。
与此同时,正在高速冲向轧机的钢轨,因为失去了原本设定的压力支撑,前端微微翘起。
如果就这样进入轧辊,这一百多米的钢轨瞬间就会变成麻花,甚至飞出来击穿操作室!
“坏了!”刘铁生惊恐地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