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
“各位，我们的核磁共振设备、风力发电机、高端传感器，哪一样离得开那边的稀土？
到时候不仅仅是航空部门，整个GE集团都会休克。”
“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打仗。
为了几亿美金的面子，去冒几百亿美金的风险，这是愚蠢。”
汤姆森被怼得脸色发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罗伯特！你这是投降主义！你在长他人的志气！
我们拥有最强大的律师团，最强大的政府游说能力……”
“律师团？你是说那个在录音里像个强盗一样的哈里森吗？”罗伯特反唇相讥。
“由于那个蠢货的表现，现在连《纽约时报》都在骂我们吃相难看！”
双方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保守派支持罗伯特，认为应该止损谈判。
激进派支持汤姆森，认为必须维护霸权尊严。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杰克·韦尔奇，始终一言不发。
他闭着眼睛在沉默思考。
就在汤姆森准备再次拍桌子的时候，韦尔奇睁开了眼睛。
“够了。”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位被称为“中子弹杰克”的传奇CEO。
韦尔奇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汤姆森，也没有看罗伯特。
他走到了大屏幕前，看着那份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供应链地图。
“你们都在讨论怎么赢。”
韦尔奇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我们赢了，代价是什么？如果输了，结局又是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罗伯特说得对，商业不能意气用事。但汤姆森也没错，GE不能被人用枪指着头谈判。”
“但你们都搞错了一点。”
韦尔奇伸出一根手指。
“你们以为韩栋想要的是钱？是三亿？五亿？还是所谓的赔偿金？”
全场寂静。
大家都愣住了。
不要钱？那个李炜在匹兹堡闹得天翻地覆，不就是为了钱吗？
韦尔奇摇了摇头。
“情报主管。”韦尔奇点名。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存在感的情报主管立刻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的分析报告。
“告诉他们，韩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情报主管咽了口唾沫，打开文件。
“根据我们对启航集团过去三年战略路径的分析，以及对韩栋个人行为模式的侧写……
他是一个极具野心的战略家，他对短期财务回报的兴趣极低。”
“他这次大费周章，甚至不惜动用阿勒格尼这个隐蔽的棋子，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
情报主管在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
标准与准入。
“他要入场券。”情报主管解释道。
“启航的双星系统在国内已经击败了西门子，但在国际市场上，依然被我们的技术壁垒挡在门外。
韩栋想用这次的供应链危机作为筹码，逼迫我们开放北美铁路信号系统的接口标准。”
“甚至……”情报主管犹豫了一下。
“他可能想要让启航的标准，成为GE未来轨道交通设备的兼容标准。”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就是图穷匕见。
韩栋不是要抢一碗饭吃，他是要坐到桌子上来，和GE、西门子、阿尔斯通这些老牌贵族一起，制定分饭的规矩。
这比勒索十亿美金还要狠毒。
钱没了可以再赚，标准一旦被渗透，那就等于把大门的钥匙交给了别人。
汤姆森脸色惨白，但他这次没有拍桌子。
他懂技术，他知道一旦底层标准被确立，意味着未来十年的市场格局将被改写。
“那……那我们更不能答应！”汤姆森声音有些颤抖。
“不答应？”韦尔奇冷冷地看着他。
“那你去跟波音解释？你去跟华尔街解释为什么下个季度的财报会难看到熔断？”
韦尔奇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
“我们低估了他，把他当成一个来讨饭的乞丐，结果发现他是一个带着重机枪的骑士。”
“既然是骑士，那就得用对待骑士的礼节。”
韦尔奇按下桌上的按钮。
“迈克尔·斯通在哪？”
大门打开，一个身材修长、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容英俊，气质儒雅，总是带着一副温和的微笑。
他是GE的副总裁，也是集团最顶级的首席谈判官，曾主导过GE对RCA（美国无线电公司）的并购案。
“先生。”斯通微微鞠躬。
“去燕京。”韦尔奇下达了命令。
“带上你的团队，今晚就出发，我要你代表我，正式与韩栋会面。”
汤姆森急了：
“先生，这是投降！如果您派斯通去，外界会认为GE认输了！”
“闭嘴。”韦尔奇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地锁在斯通身上。
“斯通，记住你的任务。
这不是投降，也不是求和。这是战略试探。”
“第一，摸清韩栋的底线。
他到底想要多大的市场份额？是可以谈的局部合作，还是想一口吞下整个行业？”
“第二，评估启航的真实技术实力。
他们的芯片、传感器、材料，到底是不是像宣传的那样先进，还是只是实验室里的样品？我要最真实的数据。”
“第三……”
韦尔奇的眼神变得阴狠，像是一条准备捕食的鳄鱼。
“寻找弱点，任何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启航扩张得太快了，内部一定有缝隙，或者他在国内有树敌。找到这些缝隙，把它们记录下来。”
“要先让他把手松开，让我们的血流重新通畅，等我们恢复了元气……”
韦尔奇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活下来，再杀回去。
“明白，先生。”
斯通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猎犬般的敏锐。
“我会让他觉得，他是胜利者，但最终带回战利品的会是我们。”
“至于B方案。”韦尔奇转头看向汤姆森。
“不要停，继续让五角大楼那边准备文件，但不要发出来。只有出其不意的时候，威慑力才是最大的。”
“散会。”
……
燕京，深夜。
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东方都市。
远处的工地灯火通明，那是即将动工的奥运场馆预留地。
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跑。
“韩总。”
袁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文件。
“纽约那边的线人发来消息，GE的专机已经申请了航线，明天下午抵达首都机场。
带队的是迈克尔·斯通。”
韩栋嘴角微微上扬。
“斯通？那可是韦尔奇手下的王牌谈判专家，号称微笑的鳄鱼。”
“看来，韦尔奇终于肯从神坛上走下来，正眼看我们了。”
袁珊有些担忧：
“斯通这个人很难缠。他最擅长用糖衣炮弹麻痹对手，然后在合同细节里埋下致命的陷阱。
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方案吗？”
韩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块已经在桌上放了很久的镍基合金样品。
那块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不需要特殊的方案。”
韩栋的声音平静而自信。
“斯通是来摸底的，也是来止损的。
他会用技术换市场，或者用金钱换时间。
但他不明白一件事。”
韩栋把合金拍在桌子上。
“现在的启航，已经不是当年刚刚成立的启航。
我们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袁珊，通知行政部，明天不用去机场接机。让斯通自己打车来，另外把会议室的空调调低两度。”
“既然是来求人的，就得让他们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