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为了确保系统安全,需要启航开放双星系统核心算法的源代码,供GE的安全团队进行全面的代码审计。”
只要拿到了源代码,GE那群天才工程师就能在三个月内逆向出启航的核心技术,甚至找出无数个“安全漏洞”作为理由,再次把启航踢出局。
这就是阳谋。
袁珊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刚想开口,却被韩栋抬手制止。
韩栋看着斯通,眼神里不仅没有愤怒,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源代码审计?听起来很合理。”韩栋点了点头。
斯通心中一喜,难道这个年轻人为了进入市场,真的愿意出让核心技术?
“不过,生意讲究的是对等。”韩栋话锋一转。
“斯通先生,GE的LEAP发动机之所以能垄断窄体客机市场,核心就在于那套FADEC(全权数字电子控制系统)。
它的燃油控制算法,能够被称为伟大的创新。”
韩栋顿了顿,略带不屑的说道。
“如果GE愿意把FADEC系统的源代码开放给启航,让我们也进行一次安全审计,那我立刻就把双星系统的硬盘送给你。
怎么样?这很公平吧?”
斯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开放FADEC源代码?
那是GE航空的命根子!
那是美国国防部明令禁止出口的最高机密!
别说给华夏公司看,就算是给波音看,GE都未必答应。
“这……这不一样。”斯通有些结巴。
“那是航空发动机,涉及……”
“涉及什么?涉及安全?”韩栋冷冷地打断了他。
“铁路信号系统就不涉及安全了?几千人坐在时速几百公里的列车上,他们的命就不值钱?”
“斯通先生,别把双标玩得这么明显。”
“大家都不是三岁小孩,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把戏,在启航这里行不通。”
斯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在逻辑上又输了一阵。
韩栋反应太快了,根本不给他设置语言陷阱的机会。
这时坐在斯通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位技术专家,突然站了起来。
他手里提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箱,脸上带着典型的西方工程师式的怀疑。
他叫鲍勃,是GE全球研发中心的首席传感器专家。
“韩先生,我们一直在谈论标准和代码。”
“但是作为一个搞技术的人,我对启航是否真的拥有如此先进的制造能力表示怀疑。”
鲍勃打开金属箱,拿出一些精密的检测仪器。
“我在实验室里见过你们的产品,确实很出色。”
“但是,实验室样品和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是两码事。”
“想要做到0.001g的精度和全天候稳定性,需要极高的工艺一致性和质量管控体系。”
鲍勃盯着韩栋,眼神咄咄逼人。
“很多华夏企业擅长做黄金样品来忽悠客户,但实际发货的产品却是一堆垃圾。”
“既然你们要求接入GE的网络,我们有权对启航的生产线进行实地验证。”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要求。
如果韩栋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斯通眼前一亮。
没错,这是个突破口!
只要进入启航的工厂,挑刺还不容易吗?
只要找出一两个卫生死角,或者工艺流程上的瑕疵,就能以质量管控不达标为由,无限期搁置合作。
韩栋看着这位咄咄逼人的技术专家,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斯通以为韩栋怕了,正准备乘胜追击。
“可以。”
韩栋突然开口。
“启航可以向GE的专家团队开放燕京的超级工厂制造基地。
你们可以看生产线,可以看检测流程,甚至可以随机抽取库房里的产品进行破坏性测试。”
鲍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但他没注意到,韩栋眼底那抹更深的寒意。
“但是……”
韩栋那个但是又来了。
“这依然必须是对等的。”
韩栋站起身,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到斯通和鲍勃面前。
“既然你们怀疑启航的制造能力,那么同样,作为未来的潜在合作伙伴,我对GE现在的供应链管理能力也深表怀疑。”
“辛辛那提工厂这次之所以停产,除了原料短缺,难道就没有库存管理混乱的原因吗?难道就没有因为过度外包导致的品控失控吗?”
韩栋的声音不大,但在斯通听来却如雷贯耳。
“我要派一支启航的技术团队,跟随你们回美国。”
“启航要进入辛辛那提工厂,进入你们的第三装配车间,对LEAP发动机的生产流程、质量管控体系以及供应链安全,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实地审计。”
“只有当双方的审计报告都显示合格,我们再来谈剩下的事情。”
韩栋说完,静静地看着斯通。
斯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感到一阵眩晕,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这是一个巨大的坑!
外人不知道,但作为高管的斯通太清楚现在的GE是什么德行了。
在韦尔奇股东利益至上的指挥棒下,为了追求极致的财务报表,GE的工厂早就被掏空了。
熟练的产业工人被裁掉,换成了廉价的劳务派遣工。
关键零部件的生产被外包给墨西哥和东南亚的小作坊。
原本严格的质量检测流程,为了赶进度而被随意简化。
现在的辛辛那提工厂,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实际上内部管理混乱不堪,到处都是贴着胶带的修补痕迹。
那是一件爬满了虱子的华美长袍。
如果让那群像狼一样敏锐的启航工程师进去,拿着放大镜审计……
GE美国工业灯塔的神话,会瞬间崩塌。
那些为了省钱而做的见不得光的妥协,会被全部摊开在阳光下。
斯通看着韩栋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谈判桌上赢。
他要扒了GE的底裤。
“韩先生……”斯通犹豫起来,刚才从容不迫的优雅荡然无存。
“辛辛那提是保密单位……这需要五角大楼的特别许可……”
“那就去申请。”
韩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既然你们能申请到制裁我的许可,申请一个参观许可应该不难吧?”
韩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斯通先生,燕京的交通很堵。”
“如果你们现在出发去联系韦尔奇先生,也许还能赶在晚饭前给我一个答复。”
“如果韦尔奇先生不敢让我们看,那我很遗憾。”
“这说明GE的所谓六西格玛管理,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
“送客。”
韩栋转身,留给斯通一个决绝的背影。
袁珊走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冷若冰霜。
“斯通先生,请吧,出租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斯通站起身,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草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同样面色惨白的技术专家鲍勃。
他们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来审判野蛮人的文明使者。
现在他们才发现,他们才是那个试图用遮羞布掩盖脓疮的垂死病人。
而韩栋手里,正握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