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来说,启航提供的关键生产设备,比如IGBT的烧结炉、钢轨的轧机控制系统,都会预装启航开发的监控模块。”
“这个模块会实时采集生产数据,包括温度、压力、电流、产量等,并通过专线回传到燕京的启航数据中心。”
倪光楠的目光变得深沉,扫视全场。
“一旦系统检测到有人试图拆解设备、修改参数,或者进行逆向工程,设备会自动锁死,所有数据瞬间销毁。
同时,启航将立即终止合作,追究法律责任,并将该企业列入永久黑名单。”
这番话一出,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几分。
这种控制力度,甚至比外资企业还要苛刻。
外资企业虽然也不给核心技术,但很少会把手伸得这么长,直接监控生产线的一举一动。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第三排的一位中年男子站了起来。
他是江南省代表团的副团长,陈志刚。
江南省民营经济发达,对自主权看得极重。
“韩总。”陈志刚手里拿着麦克风,声音沉稳。
“我是江南省的陈志刚。刚才听了您的介绍,尤其是倪院士的展示,我很震撼,也很佩服启航的技术实力。”
韩栋站在台上,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也是在座很多同仁的顾虑。”
陈志刚推了推眼镜,直视着韩栋。
“在这种黑盒模式下,我们的企业岂不是完全变成了启航的附庸?
所有的生产数据都在你们手里,核心设备由你们控制,标准由你们定。
如果将来有一天,启航单方面提高技术使用费,或者突然改变标准,我们投入了几亿十几亿建起来的厂子,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这不叫合作,这叫给启航打工,甚至比打工还不如,因为风险是我们担着,命脉却捏在你们手里。
我们的自主权在哪里?”
这个问题极其犀利,直指核心。
现场响起了一阵低沉的附和声,不少代表团的成员都在点头,他们虽然眼馋技术,但更怕被套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栋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韩栋没有回避,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神情。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讲台的最边缘,没有任何阻隔地面对着台下的质疑。
“陈团长问得好。”
韩栋笑了笑。
“自主权。
这个词在过去四十年里,是我们讲得最多的词。
我们要做自主品牌,要做自主技术。
但是陈团长,我想请问,什么是真正的自主权?”
“是因为你手里拿着图纸,你就自主了吗?是因为你自己定了标准,你就自主了吗?”
“不。”
韩栋摇了摇头。
“当你生产的电机效率只有别人的80%,当你炼出的钢轨跑不到160公里就会断裂,当你造的芯片连开机都做不到的时候。
即便你拥有100%的知识产权,你也毫无自主权可言。
因为市场不会选择你,用户不会选择你。”
“所谓的自主权,来自于能力,来自于你能造出世界一流产品的能力。”
韩栋转身指着那台IGBT设备。
“启航的标准,不是我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出来的。
它是用了八千名高级工程师,熬了七百个日夜,烧掉了三十五亿研发费用,炸了无数次炉子,试了上万种配方才试出来的。”
“这是用钱、用人堆出来的最优解。”
韩栋重新看向陈志刚,目光灼灼。
“陈团长,您担心被卡脖子,担心被动挨打,这种心情我理解。
但现在摆在各位面前的现实只有两个选择。”
韩栋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你们可以回去,组织省内的专家,申请国家的课题,从零开始摸索。
去研究为什么氮化铝陶瓷会开裂,去研究为什么稀土磁钢会退磁。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各位,以目前国内的基础工业水平,要在没有指导的情况下摸透这些工艺,至少需要十年。”
“十年。”韩栋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单位。
“十年后,西门子的下一代技术早就出来了,日本川崎重工的标准早就垄断了东南亚。
到时候,你们手里拿着所谓自主研发出来的落后技术,去跟谁竞争?去哪里找市场?”
“届时才是真正的被动挨打,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展厅里鸦雀无声。
韩栋的话虽然难听,却是无法辩驳的现实。
工业竞争,唯快不破。
一步慢,步步慢。
“第二个选择。”
韩栋继续说道。
“现在上车,用三年时间,通过启航的黑盒,把这些世界顶级的工艺消化掉,吸收掉。”
“启航搭建的是一个平台,一个地基。你们不是在给启航打工,而是在借启航的势。”
“当你们的工人熟练掌握了纳米银烧结工艺,工程师习惯了微米级的精度控制,这种能力会长在你们自己的骨头里。
这才是谁也拿不走的财富。”
韩栋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诚恳坚定。
“启航是在和时间赛跑。
西方工业化走了两百年,我们想用三十年追上,就不能按部就班。
必须有人在前面领跑,必须有人制定统一的标准,集合所有的资源,握成一个拳头打出去。”
“如果每个人都想占山为王,都想搞自己的一套小而全。那最后的结果,就是大家一起死在山头上。”
“至于你说的信任问题。”
韩栋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强者的自信。
“在这个联盟里,启航不靠合同条款来维持地位,也不靠卡脖子来确立权威。
启航靠的是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当你们学会第一代技术的时候,启航已经拿出了第二代。
只要启航永远是那个领跑者,这个联盟就是最稳固的利益共同体。”
“所以,陈团长。”
韩栋看着陈志刚。
“你是想做一个守着旧山头,看着别人绝尘而去的山大王?还是想做这艘正在驶向深蓝的工业巨舰上的一名大副?”
陈志刚沉默了。
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手里的麦克风有些沉重。
他身边的几个技术专家在低声交流,眼神里流露出的不是抗拒,而是渴望。
李振南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他知道,这场博弈已经结束了。
韩栋用绝对的实力差,粉碎了所有关于平等的幻想,确立了一种新的秩序。
一种基于效率和实力的工业秩序。
“好!”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叫好。
喊话的是辽省的孙继海。
这位老书记满脸通红,激动地拍着大腿。
“说得好!啥叫自主?能造出东西来才叫自主!
我们辽省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韩总,那个钢轨的工艺包,我们鞍钢接了!
只要能让我们炼出好钢,别说黑盒,就是把我也装进盒子里都行!”
这句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大实话,瞬间引爆了现场的气氛。
笑声、掌声,还有那种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工业激情在车间里回荡。
王建军也站了起来,冲着台上喊道:
“蜀省也不怕!只要能把稀土利用起来,我们愿意给启航当最硬的后盾!”
韩栋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知道,这艘船终于要起航了。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
韩栋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五分。
“那么,现在发布首批五个核心合作伙伴的入围名单。
这份名单,是根据各省的资源禀赋、工业基础以及配合意愿综合评定的。”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熟悉的华夏地图。
五个红色的光点,在版图上亮起,连成了一条纵贯南北、横跨东西的工业大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