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在基层干了三十年的彝族汉子，此刻脸色铁青，连基本的握手寒暄都省了。
“领导，我想不通！”刘德旺的声音很大。
“省里要把攀钢的矿山拿去跟那个什么启航公司置换，这事为什么不经过我们州里的同意？
那是我们凉山几百万老百姓的饭碗！你们这是在贱卖资产！”
王建军停下脚步，挥手制止了想要上前阻拦的警卫。
他看着激动的刘德旺，平静地问道：
“老刘，饭碗？你所谓的饭碗，就是让老百姓拿着铁锹去挖土，然后一吨几千块钱卖给二道贩子？”
“那是我们的资源！卖一吨就少一吨！”
刘德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现在卖给外国人，好歹还能换点外汇，给了那个启航，不仅没钱拿，还要倒贴建厂，这不是贱卖是什么？”
“贱卖？”王建军冷笑一声。
他转身指着身后的机场贵宾楼：“进去说，我也正好有一笔账，要跟你好好算算。”
几分钟后，机场贵宾室的会议桌前。
王建军没有坐主位，而是直接站在了大屏幕前，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软盘，插进了电脑里。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张触目惊心的柱状图。
“老刘，你看清楚。”王建军指着左边那个红色的柱子。
“这是过去十年，你们凉山州稀土原矿的出口总量，总共二十三万吨，出口创汇两点三亿美元。平均下来，一吨也就是一千美元左右。”
“这有什么问题？这是市场价！”刘德旺梗着脖子说道。
“市场价？”王建军按了一下键盘，屏幕右边出现了一个高得离谱的蓝色柱子。
“那你知不知道，日本人把这一千美元买走的土，拉回去提纯、分离，做成永磁电机里的磁钢，再卖给我们，是多少钱？”
王建军思索片刻后说道：“是一公斤四百八十美元！一吨就是四十八万美元！”
“一千对四十八万！”王建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响。
“这中间四百七十九倍的差价，就是人家收我们的智商税！
你守着金山要饭吃，把祖宗留下的宝贝当土卖，这才叫真正的崽卖爷田！”
刘德旺张了张嘴，看着那两个悬殊的柱子，原本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但他还是不服气地嘟囔：
“那……那也是人家的技术，咱们做不出来，除了卖土还能怎么办？”
“所以韩栋来了。”王建军调出了另一张图，那是启航承诺的稀土深加工产业链规划图。
“启航要带来的，就是这四百七十九倍差价里的核心技术，晶界渗透和真空烧结。”
“只要我们把矿山置换出去，按照启航的标准建厂，未来从这里运出去的不再是红色的泥土，而是封装好的高性能磁钢。”
王建军走到刘德旺面前，目光灼灼：
“老刘，这笔账不用我教你算吧？如果按照深加工后的产值计算，同样的矿石，创造的价值将超过四百亿华夏币。”
“这不仅仅是四百亿，这是给凉山留下了一整套现代化的工业体系，留下了几千个高级技术工人的岗位。”
刘德旺盯着屏幕上的那个400亿愣住了。
作为地方管事，他太清楚这就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财政收入翻十几倍，意味着能修更多的路，建更多的学校。
“可是……那个韩栋，真的肯把这么核心的技术教给我们？”刘德旺的语气软了下来，充满了怀疑。
“他会不会是想骗我们的矿？”
“他不需要骗。”
王建军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全英文报告，那是启航在美国申请的专利列表复印件。
“人家手里握着全球轨道交通的入场券，没有他的标准，你的稀土就算提炼出来，也只能做喇叭和耳机，卖不上价。”
王建军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韩栋给了我们十天时间。这十天里，我们要重新对矿山进行详勘，要拿出技改方案。
如果我们还在为这点蝇头小利吵架，隔壁的内蒙包钢已经在连夜开会了。
一旦他们抢到了这个名额，凉山的稀土，就真的只能永远当土卖了。”
刘德旺沉默了许久。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揉皱的烟，点了一根，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这位彝族汉子抬起头，眼神里的愤怒已经消散。
“领导，您说怎么干吧。”刘德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如果真能给凉山留下个下蛋的金鸡，我刘德旺这顶乌纱帽不要了，也要帮他把矿山看好！谁敢来捣乱，我亲自带民兵去轰！”
王建军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不需要你轰人，我要你立刻调集州里所有的地质队，还有驻军的工程兵。”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每一个矿点的精确采样报告，记住，是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韩栋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成都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韩总，刚收到消息。”袁珊快步走进来，满是兴奋的说道。
“王建军在成都机场搞定了凉山的地方势力，据说地质队连夜进了矿区。”
“李振南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广市妥协了，深市的工程队已经进场平整土地。”
韩栋没有回头，依然盯着地图。
“辽省那边呢？”
“孙继海老书记还没回沈阳，他正在联系鞍钢。
现在整个鞍钢已经炸锅了，据说为了那几个八级工的名额，退休办的门槛都被踩破了。
好几个已经退休回农村种地的老师傅，是被厂长连夜开车接回来的。”
韩栋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关于启动第二阶段技术专家组进驻各省的通知》。
“这就是工业动员的力量。”韩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如刀。
“我们不缺资源，也不缺人，更不缺吃苦耐劳的精神。
我们缺的只是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套严谨的标准。”
韩栋将文件递给袁珊。
“通知倪老，专家组可以出发了。
告诉他们，到了地方，不要客气，不要看脸色。
启航要做的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袁珊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韩总，这么高强度的施压，各地的体系能撑得住吗？我担心会反弹。”
“撑不住也要撑。”韩栋的眼神变得冷厉。
现在是94年，留给启航的时间窗口不多了。
如果不在入世之前把这副骨架搭起来，等到国门彻底打开，外资巨头长驱直入的时候，连反弹的机会都没有。
韩栋重新看向窗外。
这一夜，对于李振南、王建军、孙继海，以及无数被卷入这场洪流的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
但韩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当第一根合格的钢轨下线，当第一块高纯度磁钢出炉，当第一颗封装好的IGBT芯片点亮时。
一个新的工业时代，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野蛮的方式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