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市,会议室。
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文件的声响。
李振南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顶端。
他面前放着一杯浓茶,和那份韩栋给他的《合作伙伴综合能力量化评估体系》。
“都看完了吗?”
李振南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等回答,直接站起身,抓起那份文件,放在投影仪的灯泡上方。
强光穿透纸张,将那张复杂的评分表投射在白色幕布上。
黑色的宋体字在强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李振南拿起一根伸缩教鞭,指向表格的第一栏。
“资源禀赋,30分。”
“这一项,咱们粤省是零分。”李振南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眼神冷冽。
“辽省有鞍钢,有几亿吨的铁矿石。蜀省有攀钢,有占全国九成五的钒钛磁铁矿。晋省有煤,有碳素。我们有什么?”
台下一片死寂。
“我们只有钱,只有地,只有人。”李振南自问自答。
“但在韩栋的这个评估体系里,钱不是万能的。人家不要你的钱,人家要的是能不能造出东西来。”
他将教鞭移向后方,圈出了剩下的70分。
“起步就是负30分。这意味着,如果在剩下的工业基础、技术吸收能力、政策支持力度这几项上,我们不能拿满分,更别想拿超额分。
那启航的高铁产业链,就跟粤省没有任何关系。”
“同志们,这不是危言耸听。”李振南解开领口的风纪扣,露出了有些发红的脖颈。
“如果我们错过了这次机会,未来三十年,粤省就只能在高铁产业链的最底端,给别人做衣服、做玩具,赚那点可怜的加工费。
而核心的利润,核心的技术,将全部流向北方和西部。”
“那是不被允许的。”
李振南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叶沫子进了嘴里,被他面无表情地嚼碎咽了下去。
“现在开始讨论。针对韩栋提出的要求,各部门、各地市,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方案,现在就说。”
坐在李振南左侧下首第一位的,是陈致远。
他脸色也不好看。
昨晚李振南在电话里的警告虽然严厉,但他毕竟要考虑本地的利益和下面工厂的死活。
陈致远调整了一下坐姿,率先开了口。
“领导,既然是评分制,那我们就要扬长避短。
虽然我们没有矿,但我们的财政状况是最好的。
我建议,可以设立一个专项的高铁产业引导基金,规模定在五十亿。”
这是一个在90年代足以让任何企业疯狂的数字。
“启航不是要搞技术研发吗?不是要搞设备升级吗?
只要他们把核心工厂放在广市的开发区,这五十亿我们可以通过无息贷款、设备补贴的方式给他们。
我就不信,韩栋是生意人,他能拒绝这么大一笔真金白银?”
陈致远的话引起了不小的共鸣。
对于习惯了招商引资就是给优惠政策的人来说,这是最熟悉的路径。
用钱砸,往往无往不利。
“钱?”
李振南冷笑一声。
他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位中年女性。
那是这次随行的技术顾问,林秋。
“林工,你来告诉陈书记,韩栋要的是什么。”
林秋站起身,她手里拿着一叠这几天连夜整理出来的技术参数分析报告。
“陈书记,韩栋在发布会上展示的那台烧结炉,您应该有印象。”
林秋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
“那台设备的核心工艺,叫纳米银烧结。它的工作原理是在250度的环境下,通过高压将银纳米颗粒压入芯片和基板的缝隙中。”
“这个缝隙的厚度,只有20微米。也就是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林秋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设备的震动超过0.5微米,银膏的涂布就会不均匀,导致空洞率上升。
一旦空洞率超过3%,这块IGBT模块在高压电流通过时,就会因为散热不均而瞬间炸裂。”
她转过身,看着陈致远。
“陈书记,广市开发区现在的确很繁华。
但我查过地质局的资料,开发区的地基是冲积平原的软土层。
而且,开发区的主干道距离规划中的厂区只有不到两百米,每天有超过三千辆重型货柜车经过。”
“您知道一辆满载的集装箱卡车经过时,地面传导的低频震动是多少吗?”
林秋报出了一个数字:“0.08g。”
“而韩栋给出的设备环境标准上限,是0.02g。”
“陈书记,这就是物理规律。
不是五十亿,就算您给五百亿,只要物理震动解决不了,那个良品率就永远上不去。
韩栋要的是能用的工业心脏,不是看起来似乎能用的替代品。”
陈致远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但面对这种硬邦邦的数据,所有的行政逻辑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我们可以修减震沟,可以搞深层水泥搅拌桩……”陈致远的声音弱了下去。
李振南摇了摇头。
“我们还是要尊重客观事实。”
李振南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巨大的地图,那是珠三角的地形图。
他站起来,将地图铺在会议桌中央。
手指顺着珠江口一路向南,最后停在了一块灰色的区域上。
“深市,坪山。”
李振南的手指用力地点了点。
“这里是一片盐碱荒地,周围十公里没有主干道,没有人烟。地质结构是花岗岩基岩,极其稳定。”
“把IGBT封装基地放在这里,我们可以从零开始。
按照启航的标准,打桩到岩石层,铺设独立的减震台基。
这是一张白纸,只有在白纸上,才能画出最直、最标准的工业蓝图。”
陈致远看着地图上那块荒地,终于不再说话。
他明白,在绝对的技术指标面前,广市输了,输给的不是深市,而是工业逻辑。
“这件事定了。”李振南一锤定音。
“核心基地落户深市。广市负责外围的模具、包装和物流配套。谁也不许有怨言。”
解决完选址,会议室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凝重。
因为接下来,是一块更硬的骨头。
李振南的目光投向了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省电力局局长李海涛。
“海涛,轮到你了。”
李海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哪怕开着空调,他依然觉得燥热。
他面前放着一份厚厚的电网负荷图表。
“领导,这事儿……难啊。”
李海涛苦着脸,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诉苦。
“韩栋提出的要求是双回路专线供电,而且要求电压波动率控制在1%以内,且必须保证24小时不间断供电,年停电时间不能超过5分钟。”
“领导,您知道咱们省现在的电力缺口有多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