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坪山，一片盐碱地。
凌晨三点，探照灯的光柱划破夜空，聚焦在泥泞的工地上。
雨水冲刷过的地面泥泞不堪，履带式钻机发出沉闷的轰鸣。
电力局工程队在这里忙碌。
他们昼夜不停，按照李振南的命令，要在最短时间里完成地质勘探和地基评估。
钻头带着粗重的震动，一点点深入地层。
项目总工程师李海涛穿着沾满泥巴的雨衣，站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工棚外。
他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热气在冷风中飘散，目光紧盯着钻机旁显示屏。
屏幕上的数字是钻探深度。
按照前期地质报告，花岗岩基岩应该在地下40米处才能触及，这是深市这片地带相对理想的深度。
“停！停机！”钻机操作员突然大喊，他指着显示屏，上面清晰显示着深度25.7米。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比预想的深度浅了足足15米，这意味着花岗岩基岩的埋深远超预期。
李海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钻机旁，他顾不得脚下的泥水，一把夺过操作员手里的深度记录本，上面记录着岩芯的采样数据。
“再取一次样！这次用金刚石钻头，确保是完整的岩芯！”李海涛声音发颤。
几分钟后，一段坚硬的花岗岩岩芯被取出。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没有任何裂隙。
李海涛心跳加速，这意味着这片荒地的地基稳定性远超任何人的想象，这是建设精密工厂的天然优势。
李海涛拿起了电话，他拨通了李振南的号码。
“李书记！天大的好消息！”李海涛顾不上寒暄，兴奋的说道。
“我们打到花岗岩了！深度只有25.7米！比预期的浅了15米！”
电话那头，李振南正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他身前是厚厚的深市地图和规划图纸，他听到李海涛的话，坐直了身体。
“你确定？数据可靠？”
李振南声音沉稳，他习惯了在任何好消息里先寻找漏洞。
“千真万确！岩芯都已经取出来了！花岗岩基岩，强度极高，结构稳定！”李海涛语速飞快。
“李书记，这地方是宝地啊！地基条件这么好，我们完全没必要只建单层厂房！”
李海涛的脑海里，各种建筑方案开始飞速旋转。
“三层！至少可以设计成三层厂房！在同样占地面积上，我们的产能可以直接翻三倍！
这能大幅提升我们在启航评分中的工业基础和区域战略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
这十秒钟，对李海涛来说像是十年。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设计方案的修改，更是追加投资，是对财政的巨大考验。
李振南看着面前的地图上。
他想象着三层高的IGBT封装测试基地拔地而起，那将是珠三角工业的一张崭新名片。
他回想起韩栋那句未来三十年不落后的标准。
如果韩栋给出的极限压力是为了筛选强者，那么他必须展现粤省的决心与实力。
他需要一张王牌。
“好。”李振南略带激动的回道。
“立即修改设计方案，三层，抗八级地震，在地下修建恒温恒湿的设备层，确保核心设备运行环境的绝对稳定。”
李海涛倒吸一口凉气。
抗八级地震，地下设备层，这几乎是将厂房按照核反应堆的标准去建设了，投资将是天文数字。
“李书记，这……这至少要追加八亿投资啊！”李海涛忍不住提醒。
“追加！”李振南语气坚定。
“告诉规划院，设计标准给我拉满！要让这个基地成为全国最先进的IGBT生产中心！
我要让韩栋看到，粤省不光有钱，更有魄力，有打造世界顶级工业基础的决心！”
深市规划局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一位副局长敲了敲桌子，略带质疑：
“李书记，抗八级地震，地下恒温恒湿设备层，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工业项目的范畴了。
我们深市虽然财力雄厚，但也不能这样超前投资吧？这笔钱，能建多少中小工厂了？”
李振南瞪了对方一眼。
“超前投资？”李振南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觉得这是超前？在韩栋的标准面前，我们现在所谓的常规，就是落后！”
“他要的是三十年不落后的工业标准！我们现在省的每一分钱，将来都要用十倍的代价补回来！”
“告诉你们，启航要建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厂房，而是工业迈向高端的基石！
谁要是还在用老观念衡量这个项目，谁就跟不上时代的步伐！”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振南的决心震慑。
他们知道，这位书记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要把粤省所有的资源，都压在这张工业强国的船票上。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袁珊刚刚整理好的各省初步方案。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目光落在其中一份来自蜀省的稀土矿产报告上。
报告上的数据过于完美。
氧化铽含量4.1%，氧化镝含量3.8%，伴生元素含量极低，各项指标都达到了启航要求的极致纯度。
韩栋没有直接判断真伪，而是将报告递给了倪光楠。
倪光楠面前堆满了各种文献和图纸，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仔细比对一份IGBT芯片的封装结构图。
“倪老，看看这份报告。”韩栋将蜀省的稀土报告放在倪光楠面前。
倪光楠接过报告，推了推眼镜。
他看着那些光鲜的数字，然后眉头逐渐皱起。
他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深知自然矿藏的复杂性。
完美的指标，反而是一种异常。
“铽和镝的含量如此集中，伴生杂质控制得如此理想，这……不太符合自然矿藏的波动规律。”
倪光楠的语气平淡，但其中隐藏着怀疑。
他的经验告诉他，自然界中，尤其是矿物，罕有如此教科书式的数据。
他抬头看向韩栋：“韩总，我怀疑数据造假。或者说，这些数据并非来源于现场的真实采样，而是经过了优化。”
韩栋点头，倪光楠的判断与他心中的疑虑一致，他没有丝毫意外。
“您的建议？”韩栋问道。
“立即派遣化学分析专家组前往攀枝花，进行突击检查。”倪光楠语气严肃。
“必须现场取样、现场检测，不给任何作弊空间。”
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
“袁珊，按照倪老的意见办。”韩栋说道。
“告诉专家组，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执行，宁可名额空缺，也不能有任何疏忽。”
他回过头，看向倪光楠：
“我要的不是一份漂亮的报告，而是真实可靠的工业基础。
高铁不能建立在任何虚假的数据之上。”
倪光楠郑重地点头，他知道韩栋在强调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评估，更是对工业诚信的考验。
三天后，王建军正在办公室听取经济形势汇报，秘书急匆匆走进来，脸色煞白。
“领导，启航的专家组……专家组提前三天到了！已经到双流机场了！”秘书快速汇报着。
王建军脸色一变。
“什么？！”
他立刻想到了那份稀土矿产报告。
在启航给出十天期限后，为了抢时间，也为了让数据好看，地质队确实对部分样品进行了人工富集。
这是行业内潜规则。
大家都在这么干。
但现在，启航的专家组提前突击检查，这意味着一切都被打乱了。
王建军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备车！去攀枝花！越快越好！”
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飞驰。
王建军的脑海里，都是启航那份严苛的评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