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南站的灯光刚刚熄灭,千里之外的攀枝花烂柴沟矿区,却亮如白昼。
凌晨一点十五分。
王建军站在一座刚刚焊接完成的钛板萃取槽前,电焊烟尘和金属冷却后的腥味四处弥散。
昏黄的碘钨灯光下,几十名焊工和技术员脸上满是疲惫,但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钢丝。
“书记,一百二十级萃取槽,全部焊接完毕,管路也接通了。”
攀钢稀土提炼厂的总工程师赵德柱略带疲惫的说道,他脚边堆满了抽完的烟头。
王建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完成了物理上的连接。
真正的考验,来自那个穿着启航工装,像幽灵一样在现场游荡的专家。
陆先进。
此刻,陆先进正穿着厚重的隔热防护服,手里拿着一台德国产的红外测温仪,逐一扫描着那些尚有余温的焊缝。
屏幕上,不同颜色的热力图谱清晰地显示出每一条焊缝的温度分布是否均匀,这直接关系到焊接点的内部应力是否消除。
突然,陆先进的脚步停在了三号萃取槽前。
他蹲下身,将测温仪的探头对准槽体底部一条毫不起眼的焊缝。
“过来。”他头也不回地喊道。
赵德柱和施工方的负责人连忙跑了过去。
陆先进将测温仪的屏幕转向他们,屏幕上那条焊缝的热影区呈现出不规则的亮黄色斑块,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这条焊缝的热影响区过宽,冷却速度不均匀,内部存在残余应力。”陆先进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在长期强酸腐蚀和工作压力下,这里会是第一个出现晶间腐逼裂的地方。”
施工方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李建业,也是厂里的老师傅。
他凑过去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陆总,这……这是因为焊接位置太刁钻,焊枪角度不好控制,稍微有点瑕疵难免,我们做过水压测试,不漏的。”
“我说的不是漏不漏的问题。”陆先进站起身,摘下隔热手套,用手指敲了敲那条焊缝的位置。
“我说的,是疲劳寿命。”
“这套设备处理的是高浓度强酸,工作时内部压力会达到1.5个标准大气压,同时伴随温度变化。
你这条焊缝里的残余应力,每一次压力和温度的循环,这根刺就会往外多扎一点。
或许一年,或许三年,它就会从内部撕开一道微裂纹。”
陆先进的目光扫过李建业,又看向他身后的几位老师傅。
“你们造的不是储水罐,是为时速350公里的高铁提供核心材料的工业母机。
如果三年后,这条生产线因为这道焊缝停产一天,你知道会影响多少台高铁电机的交付吗?”
李建业只想着眼前的交付时间,而对方想的是三年后的产业链安全。
维度完全不同。
“切掉,重焊。”陆先进下达了命令。
“什么?!”李建业失声道。
“陆总,现在切掉?光等离子切割就要二十分钟,冷却、打磨、重新焊接、再冷却,一套流程下来,甚是复杂!”
“我们干了两天两夜,不能最后倒在这一哆嗦上啊!”
劝说的声音,哀求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看向王建军,他是这里唯一能做主的人。
王建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看着那条在强光下几乎看不出瑕疵的焊缝,又看了看手表上无情跳动的秒针。
理智告诉他,李建业说的是对的。
一边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失败,另一边是那虚无缥缈的百分之一的尊严。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韩栋在燕京会议室里说过的话。
“工业的胜利,靠的是技术、是标准、是钢铁般的意志,不是侥幸。”
侥幸……
王建军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犹豫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化为破釜沉舟的决绝。
“老李。”他喊了一声李建业。
“书记……”
“你告诉我,如果让你自己签这张验收单,你敢不敢保证这条焊缝三年不出问题?”
李建业喉结滚动,眼神躲闪,最终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王建军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了整个嘈杂的工棚。
“所有人都听着!”
他走到那台三号萃取槽前,抬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钛板上。
“切!”
一个字,斩钉截铁。
“哪怕被淘汰,哪怕我们这两天两夜的心血全部白费,也绝不能拿一件我们自己心里都没底的次品,去糊弄启航,去糊弄我们自己!”
王建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蜀省可以输在时间上,但绝不能输在骨气上!我们守着全国最好的矿,就要拿出最硬的手艺!执行命令!”
那群刚才还在吐槽的工人们,此刻看着如同发怒雄狮般的王建军,眼中的不甘逐渐消失,化为动力。
李建业抬起头,他一抹脸,转身吼道:“等离子切割机!给我推过来!”
……
与此同时,在工棚的另一角。
赵德柱正带着他的攻关小组,盯着反应釜的温控系统显示屏。
屏幕上的数字在±0.8度之间顽固地跳动着。
“不行!还是不行!”赵德柱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启航要求的是±0.5度!这0.3度的温差,会直接影响铽和镝的分离系数!”
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三十六个小时。
那套从炼钢厂拆来的高炉冷却循环系统功率太大,用在精细的化工反应釜上,就像用消防水龙头给茶杯倒水,水流的脉冲效应根本无法消除。
“总工,PID自适应算法已经优化到极限了,除非换设备……”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绝望地说道。
“没有除非!”赵德柱打断他,一把推开操作员,自己坐到了控制台前。
他放弃了自动控制,右手直接握住了手动微调循环水流量的阀门旋钮。
他的眼睛不再看复杂的曲线图,只盯着那个代表温度的最终数字。
数字往上跳0.1度,他就将旋钮向右拧动一丝,数字往下掉0.1度,他再向左回拨一分。
这已经不是工业控制,这是人与机器的神经对抗。
他的全部心神,都与反应釜内那翻滚的液体融为了一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显示屏上,那个曾经狂躁跳动的数字,波动范围被一点点压缩。
±0.7度,±0.6度,±0.55度……
旁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到,赵德柱常年握着笔和图纸的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地捻动金属旋钮,已经磨出了血泡。
鲜红的血珠渗出来,染红了那个银色的阀门。
凌晨两点四十。
“滋啦——”
刺耳的切割声停止。
重新焊接的萃取槽焊缝处还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气密性测试!”陆先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