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辽省，鞍钢铁西老厂区。
老旧的白炽灯泡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桌面。
桌子上摊着一份厚厚的工艺包，红色的启航Logo印在封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孙继海坐在会议桌最前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捏了捏鼻梁，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各位，工艺包大家也看了三天了，启航给我们的是机会，也是挑战。”
他环视一圈，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孙继海用手敲了敲桌上的工艺包。
“韩总那边，六个月后要看到成品钢轨，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高了好几度。
“省里已经决定，鞍钢和本钢集中所有资源，成立联合攻坚小组。
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必须完成首炉试验钢锭的浇筑！”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七十二小时？这太仓促了！”
“孙书记，光是设备调试和物料准备，就得两天！”
“这个稀土配比，从来没用过，风险太大了！”
孙继海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前排的一个老人身上。
“老张，您怎么看？”
八级锻造工张德发，此刻正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工艺包的页面上慢慢滑动。
他指尖带着老茧，有些颤抖地停在一行小字上，稀土元素添加配比：0.03%。
“稀土？”张德发抬起头，他推了推老花镜，镜片下是一双布满血丝，却又精光四射的眼睛。
“我干了四十年炉前工，炼了一辈子钢，还从没见过这么玩儿的。”
张德发的声音有些浑浊，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他砸吧了一下嘴。
“不过……这上面说，这个配比，能把晶粒细化到5微米以下？”
张德发指了指工艺包上的另一个数据，眼中有些怀疑，又有点兴奋。
“理论上是这样。”孙继海说，“这是启航实验室模拟验证过的数据。”
“啧。”张德发咂摸了一下，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真要能成，那可真是神了！小日本子的新干线钢轨，也就做到七八微米吧？”
他看向身边的总工程师刘铁生。
刘铁生三十多岁，是厂里这几年从高校挖来的高材生，他脸色沉重，直接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孙书记，老张说的没错。这个稀土配比，添加量实在太小了。”刘铁生搓了搓手，眉头紧皱。
“一千六百度的高温钢水，几百吨的量。要精确添加百分之零点零三的稀土元素，误差控制难度太大了。
稍微多一点少一点，钢水成分就会失控。”
他抬起头，看向孙继海。
“一炉钢水价值两百万，咱们现在可赌不起。”刘铁生语气很直，他这是把实际困难摆在明面上了。
“赌不起？”孙继海的身体前倾，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赌不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
“深市，蜀省，他们拿到了头等舱的船票。那是什么？那是五亿的预付款，是启航核心供应商的资格！”
孙继海的音量逐渐提高，他指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
“我们辽省，钢铁的摇篮，共和国的长子，现在是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烟雾缓慢升腾。
每个人都低下头满是沉重，孙继海的话说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们都知道这都是事实。
“这次机会，我们辽省输不起了。”孙继海决绝的说道。
“如果再不拼命追赶，就只能永远当个配角！”
他拍了一下桌子。
“不蒸馒头争口气！难道我们辽省，就真的比不过那些搞电子的，搞稀土的？”
他站起身，雄赳赳气昂昂的说道。
“我把话撂这儿，这一次决不能掉链子！”
张德发一直没说话，他摘下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镜片擦得很亮，能照出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缓缓地站起身，身体有些佝偻，但站得笔直。
他没有看孙继海，也没有看刘铁生，而是目光坚定地望向会议室里的其他技术骨干和老师傅们。
“我记得，那是五八年那会儿。”张德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历史的厚重感。
“那时候，国家要钢，我们鞍钢那时候哪有这么多洋设备，哪有激光校准仪，哪有这什么工艺包？”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我们只有一腔热血，还有那把铁锹。”
“高炉小，技术差，上面要钢，我们豁出命去干。”张德发轻轻叹了口气。
“多少老师傅，昼夜不停，眼珠子都熬红了，没有配方，我们就一遍一遍试，没有设备，我们就土法上马。”
他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我们就是靠着那股子劲儿，硬生生地，炼出了共和国的第一炉合格钢！”
张德发停顿了一下，用手指了指桌上的工艺包。
“现在呢？现在有启航的技术支持，有最先进的参数，有这么详细的工艺指导。”
他再次环视一周。
“难道，有了这些好东西，我们反而不敢干了？反而要畏首畏尾，等来等去？”
他把擦亮的眼镜重新戴上，目光灼灼。
“我张德发，一辈子就守着这炉火。现在国家要高铁骨骼，启航给出了技术。
我愿意用我这把老骨头，用我这四十年的经验，来给这炉稀土钢担保！”
张德发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那些原本还在犹豫和抱怨的人，此刻都抬起了头，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们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起那些艰苦岁月，想起鞍钢的荣耀。
孙继海看着张德发，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他知道，老张的这番话比任何行政命令都管用。
“老张说的没错！”孙继海的声音也充满了力量。
“这一次，我们不是为谁打工，而是为辽省的未来，为华夏的工业！”
他再次看向刘铁生。
“刘总，技术上的问题，你给我克服，需要什么资源，省里开绿灯！”
刘铁生被张德发的话感染，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犹豫的神色消失，斗志被激发出来。
“孙书记，我们一定想办法！”刘铁生狠狠点头。
“好！”孙继海再次拍案。
“七十二小时！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谁敢懈怠，决不轻饶！”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起身，异口同声地吼道。
“是！”
孙继海看着这群被重新点燃斗志的工程师和老技工，他知道，辽省的未来，就在这炉即将浇筑的试验钢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