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见陛下、皇后、公主殿下!”
他们皆是寻常百姓,何曾见过帝王的真容,此刻只觉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免礼,继续忙你们的吧。”
嬴政摆了摆手,声音温和,不带半分戾气。
他俯身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粗盐,入手粗糙,颗粒分明,细看之下,还能瞧见其中夹杂着些许灰褐色的杂质,想来是泥沙。
卫宛凝也凑近看了看,秀眉微蹙,轻声问道:
“这些粗盐,瞧着还带着杂色,想来是还不能直接食用的吧?尚需再经几道工序提炼?”
她素日里吃的都是洁白细腻的精盐,何曾见过这般粗糙的样子。
嬴阴嫚蹲在嬴政身侧,闻言点了点头,指尖也捻起一撮粗盐,放在鼻尖轻嗅,一股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母后说得是。这粗盐味苦且涩,内里还有不少泥沙杂质,需得运回工坊,用清水溶解,再经滤渣、重结晶等几道工序,方能得到洁净可食的精盐。”
“女儿已让人在工坊里置了细布滤网,又改良了结晶的法子,这般提炼出来的精盐,滋味醇厚,也更易储存。”
嬴政听着女儿的讲解,指尖捻着粗盐,望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盐场,心中百感交集。
想当年,大秦初定,百废待兴,食盐匮乏,百姓常食苦涩的土盐,甚至有因食盐不洁而患病者。
如今,有了这晒盐之法,大秦的食盐产量倍增,百姓再也不用为食盐发愁,这皆是女儿的功劳。
他站起身,踱步到海边,任由海浪漫过脚踝,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低头望去,脚边的浅滩上,几只青灰色的小螃蟹正横着身子,慌慌张张地爬过,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海浪涌来,又将爪印抚平,只余下一片湿润的沙痕。
“时移世易啊……”
他望着无垠的大海,口中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
“曾几何时,寡人还在邯郸的质子府里,忍辱负重,朝不保夕;后来归秦,诛嫪毐,罢吕不韦,亲掌朝政,再到扫平六国,一统天下……这一路走来,恍如昨日,可回头再看,寡人已是须发皆白的老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对岁月的感慨,几分对过往的追忆。
海风卷着他的话语,飘到嬴阴嫚的耳中。
她望着父皇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里,竟透着几分萧索。
心中微微一软,却故意扬起唇角,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打趣道:
“父皇这是怎么了?何时竟变得这般伤春悲秋起来?这般多愁善感,倒还不如我一个女子呢。”
她知道父皇一生戎马,睥睨天下,极少有这般流露心绪的时候,这般打趣,也是想让他宽心。
嬴政闻言,不由得一怔,转头看向女儿,见她眉眼弯弯,一脸促狭的模样,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
那声叹息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反倒带着几分宠溺。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嬴阴嫚的额头,眼中满是笑意。
卫宛凝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二人这般互动,不由得抿唇轻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她素来端庄温婉,此刻望着眼前的父女,望着这片碧海蓝天,只觉心中一片安宁,连带着眉眼间的笑意,也愈发柔和。
她伸手挽住嬴政的臂膀,柔声说道:
“陛下何必感慨,如今四海升平,百姓安乐,儿女孝顺,这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父皇!姐姐!母后!快来看啊!”
一阵清脆的呼喊声,从远处的沙滩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公子胡亥正提着衣衫,在沙滩上撒欢儿似的奔跑着。
他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此刻却沾满了泥沙,下摆被海水打湿了大半,头发也乱蓬蓬的,沾着几根海草,活脱脱像个野孩子。
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已经装了不少海货。
几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几条银光闪闪的小鱼,还有几颗圆润的贝壳,甚至还有一只青色的海星。
胡亥今年已是二十有二,按说早已是该成家立业的年纪,可性子却依旧像个孩童般,天真烂漫,爱玩爱闹。
他平日里在宫中,最是畏惧这位姐姐嬴阴嫚,只要嬴阴嫚一挑眉,他便立刻敛了顽劣,规规矩矩地站着,活像只被训诫的鹌鹑。
可今日到了这海边,天高皇帝远,又有父皇母后在侧,他便彻底放开了性子,撒欢儿似的赶海,玩得不亦乐乎。
他跑一阵,便蹲下身,伸手去捉那些横行的螃蟹,偶尔被螃蟹的钳子夹到手指,便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肯放手,惹得身后的内侍连连惊呼。
“你们快过来捉螃蟹啊!这里的螃蟹可多了!”
胡亥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引得盐场的役工们纷纷侧目,却又不敢多看,只低头偷笑。
嬴政望着小儿子这般鲜活的模样,脸上的沧桑之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妻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
“既然来到了海边,今日午时,便在此处用膳吧。就吃这海中的鲜物,尝尝渔家的风味。”
他一生操劳国事,难得有这般闲适的时光,能与家人一同享受这海边的乐趣,心中甚是舒畅。
“陛下所言极是。”
卫宛凝笑着颔首,目光落在胡亥提着的木桶上,掩唇笑道。
“只是胡亥这孩子,捉的海货实在太少,怕是不够咱们几人食用。不如再派人去海中捕捞一些,也好让御厨做出几味鲜美的海味来。”
她素来细心,考虑得甚是周全。
嬴阴嫚看着胡亥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活像只脱缰的野马,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喊道:
“胡亥,过来!”
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在撒欢的胡亥听到这声呼喊,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脚边的沙滩,那里还有几只肥美的螃蟹正横行而过,又偷偷瞄了一眼姐姐,见嬴阴嫚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提着裙摆,慢吞吞地朝着三人的方向挪了过来。
他的脚步放得极慢,像是脚下绑了千斤重的石头,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回头看那几只螃蟹,那模样,活脱脱像只被抓住的小狐狸,一脸的悻悻然。
嬴政与卫宛凝看着他这般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海风拂过,带着阵阵咸湿的气息,也带着这一家人难得的温馨与惬意。
远处的盐池里,役工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与海浪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独属于这片海岸的,生机勃勃的乐章。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也洒在缓缓走来的胡亥身上,温暖而明亮,将这一幕,定格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