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行的一应规矩、流程、制度,皆是她亲自参与规划、制定、推行,从账册格式到核验步骤,从人员分工到安全防范,无一不精,自然无需像旁人一般新奇探究。
她正静静等候,身旁一直沉默随行的侍女墨轻柔忽然悄无声息地靠近,微微俯身,凑近嬴阴嫚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禀报:
“公主殿下,前些时日您吩咐暗探密切留意的那件事,如今已经有眉目了。”
嬴阴嫚眸光微动,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侧耳。
墨轻柔气息微凝,语气更轻,却字字清晰:
“几日前,属下暗探在泗水郡一带,确切发现了项羽的踪迹。”
“哦?”
短短三字入耳,嬴阴嫚周身气息骤然一凝,原本闲适的神色瞬间收敛,眸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她猛地转头看向墨轻柔,眼神之中带着几分讶异,更多的却是凝重。
前些时日,她还在暗中思忖,项羽身为楚国贵族之后,勇力过人,野心勃勃,乃是大秦日后不可不防的心腹大患。
此人隐匿民间,收拢旧部,伺机而动,一日不将其掌控在视野之内,便是一日隐患。
她早已暗中布下暗探眼线,遍布关东故地,全力追查项羽下落,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竟真的传来了确切消息。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嬴阴嫚压下心中波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项羽具体出现在何处?行踪可确定?”
墨轻柔轻轻点头,眉宇间也多了几分紧迫:
“据暗探加急传回的消息,眼下已经即将锁定项羽的确切藏身之处。只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正专注观察银行流程的始皇帝一行人,才继续低声道:
“只是暗探察觉,项羽一行人的行进方向,似乎正是朝着陛下东巡的路线而来。照眼下的脚程推算,用不了多久,他便会与陛下的车驾队伍,迎面相遇……”
一语落定,嬴阴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抬眼望向大堂正中央,那个依旧带着几分好奇、仔细打量着办事流程的熟悉身影。
那是她的父皇,是一统六合、横扫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父皇一生雄才大略,却也树敌无数,六国旧贵族无不对其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项羽勇冠三军,心怀亡国破家之恨,如今竟直奔父皇车驾而来,其用心,不问可知。
若是项羽铤而走险,伺机行刺……
一念及此,嬴阴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脑海中飞速盘算。
一边是父皇兴致正浓,亲自查验她一手创立的邮政银行,不愿轻易扫了帝王的兴致。
另一边却是迫在眉睫的致命威胁,项羽如同蛰伏的猛虎,正悄然逼近,稍有不慎,便是惊天之变。
大堂之内,依旧秩序井然。
小吏们低头核对账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排队的商贾安静等候,神色平和。
始皇帝嬴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名甲士一步步办理取钱手续,核验凭证、对照印记、核对数额、领取钱财,每一步都严谨规范,有条不紊。
看着甲士顺利从柜台领取铜钱,装入囊中,嬴政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赞许之色,转头对卫宛凝低声赞叹,言语间满是对女儿推行的大秦邮政银行的认可。
卫宛凝温柔浅笑,轻声应和,眼中满是欣慰。
胡亥则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墙上的装饰,一会儿瞅瞅忙碌的小吏,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全然不知一场关乎大秦安危的暗流,已在悄然之间汹涌逼近。
蒙恬依旧站在角落,身形如松,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大堂内外,守护着帝王安危。
只是他此刻关注的,皆是周遭可疑之人与异常动静,尚未知晓,远在泗水郡的一头猛虎,已掉头朝着帝王所在之地,狂奔而来。
嬴阴嫚端坐椅上,表面看似平静如常,内心却警惕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投向那方高悬的“大秦邮政银行”匾额。
这是她呕心沥血,为大秦、为父皇、为天下苍生建立的便民体系,是稳固江山、富庶万民的基石之一。
而项羽暗中前来,恐怕不会是自投罗网,必然是要做出什么动静的。
她不能声张,不能惊扰父皇,更不能让多年的布局功亏一篑。
嬴阴嫚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惊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决绝。
她轻轻抬手,以一个极隐蔽的手势,对墨轻柔示意。
墨轻柔心领神会,悄然后退半步,隐入人群,暗中传令,让暗探继续死死咬住项羽行踪,一刻不得松懈,同时火速调集附近潜伏的精锐护卫,日夜兼程,赶往陛下行程沿线布防。
而她自己,则依旧安坐原地,陪伴在始皇帝身侧,如同往常一般,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一片安宁有序的景象。
大堂之内,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小吏温和的问询声、百姓低声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太平盛世的市井图景。
嬴政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邮政银行,看着往来便捷无忧的庶民商贾,心中豪情顿生。
他仿佛已经看见,在他的治理之下,在嬴阴嫚这般得力子嗣的辅佐之下,大秦江山将如铜墙铁壁,千秋万代,永固无疆。
他绝不会想到,就在不远处,一场足以撼动大秦根基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而他最引以为傲的公主,正独自一人,将那滔天凶险,默默扛在肩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宽敞明亮的银行大堂,落在整齐的案几上,落在忙碌的小吏身上,落在帝王与公主的身影之上,一片温暖祥和。只是这祥和之下,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大秦邮政银行的运转,已然步入正轨,便民之利,遍达关东。
可即将到来的相遇,究竟是一场有惊无险的掌控,还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变,无人知晓。
嬴阴嫚静静坐着,目光平静地望向父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仿佛只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唯有她自己清楚,从得知项羽踪迹的那一刻起,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她的心中,悄然铺开。
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她的父皇,倾覆她倾尽心力守护的大秦江山。
哪怕对手,是勇战三秦、力能扛鼎的项羽。
大堂之内,岁月静好,世事安稳。
堂外风云,已在暗中,悄然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