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墨轻柔曳着素色宫裙,悄无声息隐入廊下阴影的背影,嬴阴嫚端坐在铺着玄色锦缎的紫檀木椅上。
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眸中思绪翻涌,沉吟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她抬眸望向廊下,目光精准地落在那个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的宫女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去,速将蒙恬将军请来!切记,走偏殿回廊,莫要惊动随行的官员。”
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原是皇后卫宛凝身边的近侍,因着嬴阴嫚随驾出巡,才被调拨过来伺候。
她听得公主殿下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搁,忙敛衽躬身,脆生生应了一声:
“诺!”
随即转身,踩着细碎的步子,沿着廊下的阴影匆匆而去,裙裾扫过青石板,只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响。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余下殿角铜漏滴水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嬴阴嫚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窗外正是盛暑时节,烈阳如火,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偶有几声蝉鸣聒噪传来,更衬得这行宫深处,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沉寂。
她望着窗外,心头却沉甸甸的。
自父皇嬴政离咸阳东巡以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不过是偶感风寒,伴着几声咳喘,谁曾想行至这沙丘行宫,竟陡然加重,如今竟然昏迷,连神智都时昏时醒。
前世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此刻竟像是一把悬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悬在她的心头,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夹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嬴阴嫚眸光微动,转身望向殿门。
只见殿门被人从外推开,身着一身玄黑嵌银丝甲胄的蒙恬,大步走了进来。
那甲胄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甲片缝隙间,还沾着些许尘土,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颌下的巾帕,显然是刚从外面的巡逻岗上匆匆赶来。
作为大秦的将军,如今蒙恬肩负着护卫始皇帝安危的重任。
此番东巡,他亲自率领三千精锐铁骑随行,白日里要巡查行宫内外的防务,夜里还要亲自坐镇中军帐,便是烈阳当空的正午,也不肯有半分懈怠。
是以连日操劳下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露出几分疲态。
但他踏入殿中,望见嬴阴嫚的刹那,脸上的倦意便尽数敛去,腰身挺得笔直。
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内殿的圣驾:
“末将蒙恬,参见公主殿下。”
嬴阴嫚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指尖触到他甲胄上的温度,竟是滚烫的。
她眸光微沉,轻声道:
“蒙将军不必多礼,快起来吧。这几日辛苦你了,这般酷热的天,还要劳你亲自带队巡逻。”
蒙恬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垂眸望着眼前的公主,目光中满是恭敬。
眼前的嬴阴嫚,虽是一介公主,却与大秦其他的宗室女子截然不同。
她自幼便聪慧过人,不仅熟读经史子集,更对兵法谋略有着独到的见解,近年来,更是在陛下的默许之下,参与了不少朝政之事,隐隐有了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风范。
想起之前率领大军北击匈奴,以及此番东巡,她的沉稳果决,更是让蒙恬暗自心折。
他抬眸,对上嬴阴嫚的目光,只见她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正凝着一抹凝重,不由得心头一紧。
果然,便听嬴阴嫚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重:
“父皇的身体情况,想必蒙将军你心中,也早有几分猜测了吧?”
蒙恬的心,猛地一沉。
他自然是知晓的。
这些日子,他守在行宫外,每日都能看到御医们神色匆匆地进出寝宫,那一张张紧锁的眉头,便已说明了一切。
更何况,陛下昏迷的次数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却越来越短,便是偶尔醒转,也已是气若游丝,连说话都显得极为费力。
历史中的蒙恬,本就是始皇帝最信任的将领。
他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修筑长城,功勋卓著。
先帝待他,亦师亦友,恩重如山。
而在始皇帝暴毙之后,他亦是忠心耿耿,欲辅佐公子扶苏登基,只可惜扶苏仁弱,听信了赵高与李斯的矫诏,竟自刎而亡。
他孤立无援,最终也只能饮下毒酒,含恨而终。
正是因为知晓这段过往,嬴阴嫚才会在此次东巡之前,力劝父皇将蒙恬带在身边。
在这沙丘行宫之中,暗流涌动,赵高野心勃勃,李斯看重私利,唯有蒙恬,是她可以完全信任之人。
有些事,也无需对他有所隐瞒。
蒙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神色间满是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明明早已清楚陛下的状况,可当这话从嬴阴嫚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陛下他……”
蒙恬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余下的话,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嬴阴嫚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一叹。
她知晓蒙恬对父皇的忠心,也知晓他此刻的心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语气愈发凝重:
“故而,接下来,还请将军辛苦一番,全权负责行宫周围的守卫,务必严加封锁,不准许任何闲杂人等,轻易进入或出去!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过!”
“诺!”
蒙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他听得嬴阴嫚话语之中的凝重,便知此事事关重大,绝非寻常的警戒可比。
他抬眸望向嬴阴嫚,目光锐利如鹰:
“公主殿下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死守行宫,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踏入半步!”
此刻,孰轻孰重,他心中已是了然。
更何况,从公主殿下的话语中,他隐隐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感。
陛下的状况,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得多。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沉声问道:
“若是陛下他……一旦事不可为,这大秦的万里江山,该如何是好?”
这话一问出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愈发沉重。
铜漏的滴水声,仿佛也变得清晰了许多,一声声,敲得人喘不过气来。
嬴阴嫚望着蒙恬,眸光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放心,本公主已在三日前,秘密派人星夜兼程前往咸阳,通知太子扶苏,让他即刻整顿人手,收拢京畿兵权,做好继皇帝之位的万全准备!”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给蒙恬吃一颗定心丸:
“兄长身为太子,乃是父皇亲立的储君,此事毋庸置疑。他日父皇龙驭上宾,大秦的二世皇帝,非扶苏兄长莫属!”
她话语之中,再三强调着公子扶苏的太子身份,便是怕蒙恬心中有任何疑虑。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夺嫡之争,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滔天巨浪。
蒙恬听闻此言,一直紧绷的脸庞,终是露出了一丝放心之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了地。
公子扶苏仁厚贤明,素有贤名,在朝野之中,亦有不少心腹。
更何况,扶苏与他相交甚笃,两人亦师亦友,情谊深厚。
若是扶苏能够登基,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带领大秦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他当即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公主殿下如此安排,极为妥当!殿下若有任何差遣,末将必然遵从,万死不辞!”
在原本的历史之中,蒙恬与公子扶苏本就关系甚密,而在如今这个时空,因着嬴阴嫚的从中斡旋,两人的关系,更是比前世深厚了数倍。
是以,对于公子扶苏能够成为秦二世,他是举双手赞同的。
蒙恬稍稍沉吟,又追问道:
“所以,公主殿下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让太子殿下提前做好准备。一旦陛下……大行,我们便即刻率领禁军,护送陛下的灵柩返回咸阳,然后拥立太子殿下,登基即位?”
“没错。”
嬴阴嫚颔首,眸光锐利。
“故而,我们现在最紧要的事情,便是严格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咸阳那边,或是随行的官员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勿要使外界产生丝毫疑虑!”
“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暗中之人必然蠢蠢欲动了到时候,局面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诺!”
蒙恬再次沉声应下,神色肃然。
其实,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也只有这两点。
一点是务必守住沙丘行宫,将始皇帝的状况,严严实实地封锁起来,绝不能泄露分毫。
第二点,便是让咸阳的扶苏兄长,务必做好万全准备,行事要果决狠厉,莫要有半分妇人之仁。
该即位的时候,就要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直接调动京畿的驻军,控制住咸阳的局势,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绝不能像原本的历史那般,明明手握一手好牌,却因着扶苏的仁弱,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让大秦的江山,落入胡亥那个昏君手中,最终二世而亡。
但是,这其中的细节之事,却是数不胜数,还需要细细斟酌,一一安排妥当。
嬴阴嫚踱步到案前,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字迹,沉吟道:
“还有一件事。父皇寝宫之外,那些负责守卫的秦锐士,虽说皆是精锐,但其中有不少人,不可信任。”
“为防万一,我意将他们全部更换下来,替换为本公主麾下的太平军。蒙将军以为如何?”
蒙恬听到此处,神色微微一顿,他低头思索了片刻,眉宇间的疑虑渐渐散去,随即缓缓点头,神色凝重:
“公主殿下是担忧,那些秦锐士之中,会有人被他人收买,将陛下的消息透露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公主殿下的太平军,末将也是知晓的。皆是由殿下亲自挑选、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纪律严明,忠心耿耿,的确可以信重。此事,末将赞同。”
蒙恬没有丝毫反对。
他自然知晓,嬴阴嫚麾下的这支太平军,却个个武艺高强,悍不畏死。
而且,这支军队只听嬴阴嫚一人号令,忠诚度远非那些秦锐士可比。
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刻,用太平军来守卫陛下的寝宫,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嬴阴嫚见他赞同,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
她就怕蒙恬会碍于秦锐士乃是先帝亲军的身份,有所顾虑。
如今看来,是她多虑了。
她微微颔首:
“如此便好。此事,就劳烦将军亲自去办。切记,动作要快,要悄无声息,莫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替换下来的秦锐士,全部调到行宫外围,严加看管,不许他们与任何人接触。”
“末将明白。”
蒙恬抱拳应下,眸光锐利如刀,“殿下放心,末将定当办妥此事。”
至于咸阳方面,还需要再做更周密的安排。
嬴阴嫚思忖着,待蒙恬办妥了禁军替换之事,她还需再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咸阳,告知扶苏兄长,让他务必有所提防。
尤其是李斯,此人素有野心,又极为看重自身的权势,若是不能将他拉拢过来,便要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