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为赵家修士,心中打得算盘再清楚不过。
七莘谷出了这般天大的纰漏,数十万矿工殒命、矿脉崩塌,若是赵曲澜还活着,此事终究要有人牵头负责,而赵家身为共管方之一,必然难辞其咎。
此刻,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赵曲澜活着,唯有赵曲澜身死,才能多几分推诿的余地。
将一切都推到地龙翻身这种天灾上。
蓝袍修士何等精明,一眼便看穿了中年男修的心思,他冷冷瞥了对方一眼,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凌厉。
“这次损失如此巨大,绝非一个地龙翻身就能轻易抵消的。
若是此事背后另有猫腻,而并非意外,我定要如实禀报给纳兰家主。”
中年男修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思,脸上挤出几分附和之色,沉声应道。
“这是自然,此事事关重大,我也会第一时间禀报给我们家主。”
两人心中都清楚,七莘谷这片残存的灵矿,并非单一势力掌控,而是由纳兰家与赵家共同管辖,双方各分权益、共担责任。
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即便立刻调动族中修士前来,重新疏通坍塌的矿洞、加固松动的山壁,没有月余的时间,也根本无法恢复如初,期间的灵石损失更是难以估量。
蓝袍修士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废墟,又看了看身后的同行之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决断。
“让族中那些后辈修士亲自下去查探一番,务必查清矿洞崩塌的真正原因,顺便搜寻一番,看看还有没有存活的矿工,以及赵曲澜的踪迹,哪怕是尸骨,也要寻到。”
中年男修心中暗自祈祷,只盼着七莘谷的崩塌真的只是地龙翻身所致,那样便能将所有罪责都推给天祸,省去诸多麻烦。
可当着纳兰千的面,他终究不敢表露半分私心,依旧摆出一副严谨的模样,神色凝重地开口道,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疑点。
中年男修目光扫过身后那几名气息尚浅的练气初期修士,这些都是族中后辈子弟,正好适合派去做初步查探。
中年男修神色沉稳,心中清楚,七莘谷闹出如此天大的惊变,矿脉崩塌、矿工殒命,无论真相如何,他们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给各自的家族一个明确的交代,也堵住族中族老们的猜忌。
“你们去吧,务必仔细查探,将矿洞崩塌的缘由、赵曲澜的踪迹,还有废墟中是否有残存的线索,全都调查清楚,不得有半分懈怠。”
中年男修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威严,话语落毕,身后三名赵家族年轻修士立刻应声,驾驭着微弱的遁光,迅速飞冲向谷底的矿洞废墟。
几乎是同一时刻,纳兰千也朝身后示意,三名纳兰家的修士紧随其后,与赵家的人一同掠向废墟深处,朝着不同的矿洞而去。
望着族中后辈子弟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之中,悬浮在谷底高空的中年男修双眸微微迷起,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
赵曲澜生死未知,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那位矿监常年坐镇此处。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按照事先的安排,眼下正是矿洞中最新一批开采的矿石要运出的日子,如今矿洞崩塌,这批矿石也没了踪迹。
“其中难道还有其他变数?并非单纯的地龙翻身或是意外?”
中年男修低声沉吟,指尖无意识地捻动,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
沉吟片刻,他终是下定主意,侧头看向身旁的纳兰千,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沉声道。
“赵矿监不知所踪,此事事关重大,我还是亲自下去查探一番,方能放心。”
纳兰千双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旋即缓缓点头,语气沉稳:“也好,此地便由老弟我亲自坐镇,谨防再有异动。
老哥务必仔细查探,尽量找到赵矿监,方好有个说法。”
中年男修心中始终存疑,他压根不相信赵曲澜会这般无声无息地殒命。
虽说赵曲澜天生没有灵窍,无法吸纳灵气修行,算不上真正的修士。
可他身为赵家子弟,自幼便有家族资源悉心供养,常年服用淬体丹药、锤炼肉身,早已淬体有成,体魄远超常人。
绝非七莘谷中那些常年劳作、体弱多病的普通矿工可比。
他目光扫过下方废墟,隐约能看到数十名矿工侥幸残活,个个狼狈不堪却得以保命,反观淬体有成的赵曲澜,却离奇失踪、不知所踪,没有留下半点气息与踪迹,这着实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深究。
念及此处,中年男修不再迟疑,对着纳兰千微微拱手,语气郑重。
“那就有劳纳兰老弟坐镇此处,谨防意外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微微激荡,身影骤然化作一道凌厉疾风,裹挟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转瞬便冲入谷底残存的滚滚尘烟深处,速度极快,顷刻间便没了踪影。
.......
七莘谷地底深处,一座已坍塌大半的矿洞之中,昏暗无光,只有零星的碎石缝隙中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映照出满目的狼藉与死寂。
一道挺拔却孤寂的身影,在碎石与尘土中缓步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
他身后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多具尸体,姿态凌乱不堪,每一具都透着极致的绝望。
有的尸体面朝矿洞洞口方向,双眼圆睁,瞳孔中定格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双手还保持着向前攀爬、想要逃离的姿势。
有的则背对洞口,俯身面朝冰冷的地面,后背布满大片殷红的血迹,衣衫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显然是被巨石砸中,当场殒命。
这些尸体身旁,散落着一个个破旧的背篓,背篓内壁早已被磨得光滑,此刻却只剩下大片细碎的矿石碎屑,混杂着尘土,而原本应该装在其中、闪烁着灵光的灵石残片,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未曾留下。
这道身影正是赵曲澜,他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的惨状,脚步匆匆地朝着矿洞最深处走去。
身后的矿洞还在不断发生坍塌,巨石滚落的闷响此起彼伏,尘土簌簌而下,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整个矿洞彻底封死,可他却浑然不觉,眼神坚定,眼底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狠厉。
“将七莘谷的灵石洗劫一空,再用这场矿难坍塌来掩饰一切。”
赵曲澜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漠。
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自担任七莘谷矿监以来,便日夜筹谋的大事。
为了这一刻,他隐忍多年,暗中布局,如今,终于借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意外”,用数十万凡俗矿工的性命,铺就了自己逃离的道路。
那些人的生死,在他眼中,不过是掩盖阴谋的尘埃罢了。
身后满地的尸体与不断坍塌的矿洞,赵曲澜心中没有半点愧疚,反而一片漠然,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救助他们的事情。
在他看来,这些凡俗矿工,即便没有死在这场精心策划的矿难之中,余生也不过是被纳兰家和赵家无尽压榨,直至耗干最后一丝生机。
他们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矿谷之中,日夜劳作,不见天日,终生都被束缚于此。
这般活着,与死又有何异?
眼下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帮这些人提前解脱,免受日后无尽的苦楚罢了。
更何况,如此大规模的矿难,死了数十万矿工,动静之大,纳兰家和赵家就算权势再大,也根本无法遮掩下去。
到时候,迫于各方压力,两家定然会给这些矿工身后的亲人发放一笔抚恤,也算给了他们最后的慰藉。
念及此处,赵曲澜愈发坚定了心意,脚步愈发急促,身形如一道残影,在碎石间疾步穿梭,速度已然催动到了淬体武者的极致。
与赵曲澜所处矿洞相隔数道岔路的另一处坑道中,一名纳兰家的年轻修士正缓步前行,神色谨慎,周身灵气微微流转。
他身前悬浮着一枚小巧的符文,符文之上萦绕着淡淡的亮青色光晕,驱散了矿洞中的漆黑与阴冷,勉强照亮了前方狭窄潮湿的甬道,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岩壁上。
这名年轻修士名叫纳兰念,只是纳兰家众多后辈中最普通的一员,修为不过练气二层,不然也不会被纳兰家派遣到七莘谷,此次也是他第一次深入这暗无天日的地底矿洞。
他目光扫过四周,心中不由得一沉——矿道之中,随处可见被碎石掩埋的矿工尸体。
有的只露出一只残缺的手臂,有的半截身躯被巨石压得扭曲变形,入目皆是混着暗红血迹的碎石与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尘土的呛人气味,令人作呕。
起初接到命令时,他只当这不过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矿难,可随着不断深入坑道,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浓重,越发觉得此事不对劲。
纳兰念虽不曾亲自下矿,可平日里在族中听闻,每一条矿洞每日产出的灵矿数量都有大概定数,即便矿洞崩塌,也绝不会连一丝灵石的踪迹都没有。
可眼下,除了这些被矿洞碎石吞没的矿工尸体,那些本该堆积在坑道两侧、或是矿工背篓中的灵矿,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未曾察觉。
“难道是有人在此做了手脚?”
纳兰念停下脚步,眉头紧锁,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可这不应该呀,千大兄(纳兰千)修为深厚,还有赵家那名练气八层的修士坐镇谷中,谁敢如此大胆,敢在七莘谷的矿洞中动手脚?”
心中满是疑虑,纳兰念却不敢停下脚步,只能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坑道越发狭窄,空气中的血腥味也越发浓郁,而令他心神愈发紧绷的是,沿途所有坑道内,竟然真的没有一粒灵石,就连那些死难矿工背篓中残留的灵矿残渣里,也找不到半粒灵石的影子。
纳兰念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矿洞,漆黑的坑道蜿蜒曲折,被碎石与尸体填满,空气中的血腥味与尘土气息交织在一起,浓烈得化不开。
仅仅是他脚下这条矿洞分支,遇难的凡俗矿工便不下万人。
这般惨烈的景象,让修为尚浅的纳兰念眼底寒意陡生,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
他虽只是练气二层修士,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死亡,数十万矿工殒命,灵矿石离奇失踪,种种反常,都让他越发笃定,此事绝非意外矿难那么简单。
纳兰念只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便压下心中的惊悸与寒意,神色愈发坚定。
他抬指轻轻一点身前悬浮的符篆,体内微薄却精纯的灵力瞬间灌注其中,原本淡淡的亮青色光晕骤然炽盛起来,光芒暴涨,如同一盏明灯,将前方漆黑幽深的矿洞照得一片光亮,连岩壁上的纹路、地面的碎石血迹,都清晰可见。
心中的怀疑念头愈发强烈,纳兰念不再吝惜体内有限的灵力,脚下步伐骤然提速,身形变得轻快起来,朝着矿洞深处疾驰而去。
沿途不时遇到坍塌的碎石堆,堵塞了前行的道路,他毫不犹豫,抬手便拍出一掌,蕴含灵力的掌风呼啸而出,硬生生将挡路的塌方碎石拍开,清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同一时刻,他指尖微动,从虚空戒中甩出一两张泛黄的固土符篆,符篆落地即燃,化作一缕缕土黄色灵光,渗入周围松动的岩壁与地面之中。
原本还在不断坍塌、碎石簌簌滚落的矿洞,瞬间稳定下来,所过之处,岩壁变得坚实,再也没有碎石坠落,为他的前行扫清了障碍,也让他能毫无顾忌地冲入矿洞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