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千舫察觉到他眼底的战意,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说道。
“自是不会再阻道友去路。”话音一顿,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郑重的警示之意补充道。
“不过在下还是要提醒道友,无埃城乃是无尽沙海外第一座人族城池,城中不仅有多位金丹真人坐镇,更有元婴真君在此潜修,道友初来乍到,还需谨慎行事,莫要轻易招惹是非。”
“此事就不劳烦阁下了。”
苏云霄的声音清冽淡然,再多了几分疏离,话音未落,五条水形龙影便彻底崩塌消散,漫天水滴还未落地,他的身影已然化作一抹凝练的遁光,速度快得惊人,径直朝着无埃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瞬便掠过漆黑天际,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渐渐消散在夜色之中。
江千舫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那抹远去的金丹遁光,久久未曾动弹。
他眼底闪过一抹浓重的疑色,心中思绪翻涌,已然下意识将七莘矿谷遇袭之事,与眼前这位离去的神秘金丹真人联想到一起。
对方实力强悍,行踪诡异,又恰好在矿谷变故后现身,太过巧合。
江千舫暗自思忖,这神秘修士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七莘矿谷附近?
一连串的疑问萦绕在心头,最后只余下满心的疑惑与警惕。
江千舫缓缓转身,目光望向七莘矿山的方向,漆黑的夜幕中,他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了目光,脚下瞬间浮现出一抹墨色遁光,身形一动,瞬息间便调转方向,折返向无埃城。
相较于如今的七莘矿谷,他心中更牵挂的,是自家师妹。
如今无埃城附近局势越来越乱,又突然出现这样一名身份不明、实力强悍的金丹真人,隐患重重,他必须尽快赶回城中,守在师妹身侧,以防不测。
夜色苍穹之下,两抹遁光一前一后,如同两道闪电,朝着无埃城的方向急速飞驰,划破漆黑的夜幕,朝着那座修士云集的大城而去。
.....
月华如练,倾泻在苍茫无垠的荒野大地上,原本寂静的夜色,被一处坊市中冲天而起的火光彻底打破。
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足有十余丈之高,浓烟滚滚,裹挟着焦糊的气息,在夜风的吹拂下,弥漫向四方,将周遭的月华都染成了淡淡的赤红,显得格外凄厉。
火海中,不断传来凡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房屋坍塌的轰鸣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不少身着各式法袍的修士,正从熊熊烈火中急速飞冲而出,他们周身萦绕着微弱的灵光,身后各自护着十多名衣衫褴褛、满身烟尘的凡人,神色匆匆,拼尽全力将幸存者带离火海,赶往坊市外围的安全之地。
不远处的高坡上,一袭绯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是辛仁坊的值守修士宋不归。
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冲天的火光,一双褐眉紧紧皱起,眉宇间满是焦躁与凝重,周身的灵力也微微紧绷。
这场大火来得毫无征兆,迅猛异常,彻底扰恼了他的心绪。
“快救人,务必将坊市中的人尽数救出来!”
宋不归转头,一双凌厉的眸子扫过身旁待命的修士,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下令。
身为值守修士,守护坊市安危、庇护坊市中修士与凡人,本就是他的职责,此刻火情紧急,他半点不敢懈怠。
“用云雨术,必须将火势控制住!”宋不归再次沉声下令,神色愈发凝重。
往日里,辛仁坊市为防术法冲突,严令禁止随意动用术法,可如早已顾不得诸多规矩。
有了宋不归这位值守修士发话,身后那群修士纷纷应声,抬手催动灵力,一道道淡蓝色的灵光汇聚,化作漫天细密雨丝,朝着火海倾泻而下。
没人知晓,这座距离无埃城七万多里外、城外修士聚集的坊市,为何会突发大火,而其四周散落的凡人村落,此刻也正面临着被火势波及的危机。
坊市中的修士,大多是修为低微、囊中羞涩之辈,根本无法支付无埃城高昂的住城税与入城费,只能被迫栖身于城外的辛仁坊,勉强维持修行。
随着修士逐年聚集,往来的商贩、百姓也纷纷在此落脚,自然汇聚了大批凡人,日积月累之下,辛仁坊已然发展成一座容纳了数十万人的繁华坊市,修士与凡人同居。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迅猛无匹,短短半个时辰,便将半个坊市尽数化作焦黑废墟,房屋坍塌、生灵涂炭。
宋不归心中清楚,作为辛仁坊的值守修士,守护坊市安危是他的职责,如今酿成这般惨祸,他罪责难逃,定会被罚去供奉。
念及此处,他袖袍下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冰冷凝重。
“到底是谁?起火的缘由,可曾查明?”
宋不归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扫过身后跟随的数名修士,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与急切,沉声追问道,每一个字都透着他的怒火,令在场修士纷纷噤声。
沉默片刻后,一名身着灰布法袍、面带慌张的练气八层修士战战兢兢地开口,他神色躲闪,不敢与宋不归对视,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应、应该是无尽沙海那边逃窜出来的妖兽,那些妖兽不知受到何种刺激,近来正不断侵袭四周的坊市,想来……想来此次大火也是它们所为。”
事实上,起火的源头他们至今毫无头绪,既未发现妖兽踪迹,也未察觉到人为纵火的灵力波动。
可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将罪责推脱到无尽沙海的妖族身上。
毕竟妖族作乱向来常见,以此为借口,既能搪塞过去,他们这些值守修士受到的责罚,也能轻上不少。
“妖族?”
宋不归眉头一蹙,一双虎目骤然变冷,死死盯着开口回话的练气修士,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确定?辛仁坊距离无尽沙海足有十余万里之遥,中间隔着数片荒林与险地,妖兽怎会轻易跑到此处作乱?再者,这里距离无埃城不过七万多里,妖兽岂敢贸然靠近?”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诛心,戳破了对方的谎言。
那名练气八层的中年修士被问得哑口无言,脸颊涨得通红,讷讷地站在原地,头埋得更低,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满心都是心虚与惶恐。
一旁的筑基修士见气氛僵持,连忙上前劝道。
“宋道友,事到如今,探究起火缘由已经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想一想该如何向无埃城交代才是。”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怒火中烧的宋不归。
他心中清楚,经过这一场大火,辛仁坊损失惨重,商铺焚毁、灵石损毁无数,怕是这个月要上交到无埃城的灵石,又要减少八成之多,这般亏空,绝非他一个筑基值守修士能承担得起。
宋不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旋即压下心中的焦躁与怒火,沉声下令。
“所有修士听令,立即全力灭火,不惜耗尽灵力,务必在半个时辰内,将坊市中的火势全数扑灭!”
他深知,唯有尽快控制火情,减少损失,才能在无埃城那边争取一丝从轻发落的机会。
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待命的修士们不敢有半分懈怠,纷纷应声而动,再次催动体内灵力,一道道淡蓝色的云雨术灵光交织汇聚,化作漫天密集的雨丝,朝着熊熊火海倾泻而去,试图压制住肆虐的火势。
可就在雨丝即将触及火海的刹那,坊市中的火势陡然再次猛地暴涨,原本十余丈高的火苗瞬间窜至数十丈,赤红的火焰如同发狂的巨兽,裹挟着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发开来。
强悍的冲击力瞬间将那些正在施展云雨术的修士震飞出去,他们口吐鲜血,身形狼狈地摔落在地,灵力紊乱,再也无法维持术法。
宋不归见状,心头一紧,不及多想,身形猛地飞冲上去,周身筑基灵光暴涨,试图稳住局势。
可他的身影刚掠至高空,一道汹涌的火浪便迎面扑来,灼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的衣衫焚毁,强悍的冲击力令他这位筑基境修士的身形都险些稳不住,连连后退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怎么可能!”
宋不归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火浪,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心下翻涌不止。
“这绝非寻常凡火,凡火不可能有这般强悍的冲击力,难不成……当真是无尽沙海中的妖族所为?可这里距离沙海甚远,妖族怎会到此作乱!”
他满心疑惑与震惊,尚未等他理清思绪,一道浑身焦黑、身形狼狈的修士便从火海中踉跄冲出,朝着半空中的宋不归,撕心裂肺地痛声道。
“不好了!宋执事,火海里……火海里有诡异!”
“宋执事!刚刚的火浪爆炸,我们这边已经死了六名练气修士!”
那名浑身焦黑的修士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
“若是再强行施展云雨术压制火势,怕是……怕是还要有修士殒命。”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脑袋默认地深深低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浑身微微颤抖,静静等待着宋不归的吩咐,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不归悬浮在半空,周身的灼热气浪几乎要将他的灵力灼烧紊乱,此刻的情形已然十分明朗。
坊市中的火绝不是寻常走水,那火浪中蕴含着诡异的灵力波动,强悍且霸道,绝非他们这些筑基、练气修士能够压制,继续硬拼,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他心中如刀割般疼痛,一边是坊市中尚未逃出的幸存者,一边是麾下修士接二连三的殒命,还有无埃城的追责。
宋不归死死咬着牙,下令道:“撤!所有人立即撤出去!不准再停留半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
陷入火海中的辛仁坊,将彻底被熊熊烈火吞噬,化作一片焦黑的白地,其中尚未逃出的幸存者、焚毁的商铺、残存的灵石,一切都将化为乌有,而他,也将背负起更多的罪责。
听到“撤退”二字,那些原本在外围苦苦支撑、施展云雨术的修士,顿时如蒙大赦,浑身一轻,脸上露出难掩的侥幸之色,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纷纷收敛灵力,转身向着远离坊市的方向急速飞遁。
唯有宋不归依旧立于半空,一动不动,任由下方火海的热浪不断炙烤着身躯,炽热的温度熏得他脸色晦暗不明,周身的灵力在渐渐暴涨。
他一双虎目赤红,透着择人而噬的凶恨与不甘,耳畔甚至可以清晰听到火海中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惨痛哀嚎,那声音撕心裂肺。
他死死盯着下方肆虐的火海,眼中的火焰仿佛化作了一头狰狞的妖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疯狂撕咬着火海中苦苦求救的生灵,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宋不归依旧僵立在半空,寸步难移,任由灼热气浪包裹身躯,心底的无力与愤懑几乎要将他吞噬。
袖袍之下,他的双手死死攥在一起,片刻后,又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狰狞的红痕。
他明知冲进去只是徒增伤亡,却依旧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冲动,恨不得立刻冲进火海深处,将那纵火的幕后之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以泄心中之恨。
这份冲动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就在他即将失控动身的刹那,额头忽然微微一凉,一丝清冽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灼热,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这一丝清凉,并非只有他一人感受到。
身后远处,那些刚刚撤退、身形依旧狼狈的修士们,忽然齐齐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紧接着,一阵惊喜交加的惊呼此起彼伏地响起,打破了火海的死寂。
“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
话音未落,天空中的雨丝便愈发密集,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之间,便化作瓢泼大雨,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焦黑的大地上,发出“滴滴哒哒”的声响。
暴雨如同天河倒灌,倾泻而下,彻底覆盖了整片辛仁坊市,连方圆百里的区域都被尽数笼罩,浓密的雨幕遮蔽了夜空,也驱散了空气中的灼热与焦糊气息。
“下雨了……”
宋不归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身上,眼神恍惚,低声喃喃自语,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不可能……寻常的雨水,怎么可能扑灭下方那诡异的火海?那火绝非凡火,云雨术都无法压制,区区雨水,又能有什么用?”
他死死盯着下方的火海,心中依旧充满了疑虑,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在他的眸光之中,暴雨如注,倾泻不止,落在肆虐的火海上,没有被瞬间蒸发,反而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层层包裹住火焰,转瞬之间,便将坊市中蔓延而出的火势狠狠压了下去。
赤红的火苗在暴雨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熄灭,浓烟渐渐消散,只留下漫天的水汽与焦黑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