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场中颓然认输、神色黯淡的项羽,嬴阴嫚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战胜强敌之后的狂喜与得意,反而只涌上一股淡淡的乏味。
在这场比试尚未开始之前,她心中对眼前这人,其实是抱有几分期待的。
项羽之名,勇冠天下,力能扛鼎,气可拔山,便是在她来自后世的记忆之中,也是千古留名、震烁古今的盖世猛将。
她原以为,这一次交手,对方至少能够逼得她稍稍认真几分,能够让她体会到一丝久违的压力,甚至能够让她酣畅淋漓地战上一场。
可直到真正交手过后,那一层薄薄的期待,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般,轻轻一碰,便彻底碎裂开来。
现实是,自始至终,她都未曾动用全力,不过是随手应对,轻描淡写,便将对方那看似雷霆万钧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别说倾尽全力,她甚至连一丝紧迫之感都未曾生出。
满心期待,换来如此结果,失望自然是难免的。
可比失望更甚、更深地盘踞在她心头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寞。
高处不胜寒。
力量强到了极致,放眼天下,竟再难寻到一个能够与自己并肩、更遑论是与自己匹敌之人。
这种感觉,不是骄傲,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或许,这便是世人所说的:
无敌的寂寞!
嬴阴嫚在心中轻轻摇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嘲又淡然的笑意。
脑海之中,突兀地闪过一句后世流传极广、略带几分戏谑之语,让她心头那点沉闷,也稍稍散了几分。
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
她收敛心神,不再去理会那点莫名的情绪。
目光淡淡扫过依旧垂首而立、神色沮丧的项羽,嬴阴嫚随手一振手臂,将手中那柄沉重无比的金戈,轻飘飘地丢向一旁待命的亲卫。
“接住。”
声音清淡,不带一丝波澜。
旁边几名亲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身手矫健地将那柄战戈稳稳接住。
战戈入手,几人皆是暗中运力,才勉强稳住身形,心中更是对自家公主的神力,多了几分敬畏。
与此同时,又有几名精锐亲卫,立刻如临大敌一般快步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项羽方才丢弃在地的那柄重戟迅速拾起,远远拿开,牢牢看管起来。
他们皆是跟随公主多年的心腹,深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人心更是难测。
纵然项羽此刻已然认输,显得狼狈不堪,可他毕竟是勇冠三军的猛将,万一此人心中不服,突发险诈,暴起发难,骤然捡起重戟袭向公主,那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们必须将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嬴阴嫚对此视若无睹,只是缓步朝着项羽走去。
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映照得她一身劲装轮廓分明,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方才一场激战,她额角不见半分汗珠,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连发丝都未曾散乱半分,与不远处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项羽,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项羽自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公主的靠近。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虎口处的裂痕传来阵阵刺痛,可这肉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挫败与沮丧来得猛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步步走近的嬴阴嫚,那双素来桀骜不驯、锐利如鹰的眼眸之中,此刻只剩下黯淡与颓然。
事已至此,败就是败,输就是输。
他项羽,虽败,却也不会失了风骨。
沉默片刻,他喉咙微微滚动,压下心中百般滋味,以一种嘶哑干涩、却又带着几分决绝的声音,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事到如今,我已无话可说。”
“我只有一个最后的请求。”
“我只求能够再见上叔父一面,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等到见过叔父之后,我项羽的这条性命,便任由公主殿下处置,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
话语之中,充满了落败之后的沮丧与颓然,可那最后一句,却说得斩钉截铁,字字铿锵,尽显他骨子里那点未曾彻底磨灭的刚烈。
嬴阴嫚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
对于项羽此人,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
来自后世的记忆与认知,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此人虽然刚愎自用,性情暴烈,可却也有着自己的底线与骄傲,重情重义,信守承诺。
否则,历史之上的项羽,也不会在兵败之后,宁死不肯渡过乌江,宁可自刎于江边,也不愿苟且偷生,更不会做出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之事。
眼前这人,纵然落败,也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西楚霸王。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嬴阴嫚心中,那原本早已定下的念头,此刻变得愈发坚定。
她看着项羽,神色平静,语气淡漠,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而清晰,传入对方耳中:
“你放心,叔父之事,暂且不急。”
“只不过……本公主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不想杀你了。”
一语落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项羽整个人都猛地一怔,像是没有听清一般,呆立在原地,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下意识地抬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位神色淡然的公主殿下,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是戏弄。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设想过公主殿下会当场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设想过会将他囚禁起来,终身不得自由;
设想过会将他受尽折辱,再行处置;
却唯独没有想过——对方竟然会说,不杀他。
这怎么可能?
嬴阴嫚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疑惑,嘴角微挑,淡淡补充了一句:
“你没有听错,本公主说,不杀你。”
“实话告诉你,你是本公主至今为止,在纯粹力量之上,所遇到过的最强一人。”
顿了顿,她又淡淡加了一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自信:
“当然,除了本公主自己之外。”
项羽依旧怔怔地看着她,心神巨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嬴阴嫚神色不变,继续平静说道:
“不过,本公主可以给你一条活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你能不能抓住,就看你自己如何选择了。”
这话一出,在场的亲卫将士,大多只是肃立待命,并未有太多反应。毕竟公主行事,素来神鬼莫测,他们早已习惯遵从,而不是质疑。
可站在不远处、一直默默守护在旁的墨轻柔,脸色却是微微一变,眼中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浓浓的惊诧之色。
别人不清楚,她身为公主最信任的心腹,却是一清二楚。
关于项羽此人,公主早在数年之前,便已经下达了密令,动用无数暗卫力量,潜伏于民间山野之中,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为将此人找出来。
而那一贯的命令,自始至终,都是:
寻获,就地斩杀,以绝后患。
可以说,为了这一天,为了擒杀项羽,他们暗中准备了整整数年。
可现在,奇迹发生了。
项羽自投罗网,主动送上门来,已然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按照原本的计划,此刻正是将其除去的最佳时机。
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等大好时机之下,公主竟然突然改口,说不杀了。
非但不杀,反而还要给对方一条活路。
这如何不让墨轻柔感到震惊?
她心中惊疑不定,可却深知公主的规矩,不敢有半分多问,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静静立于一旁,静观其变。
而场中的项羽,在听到嬴阴嫚那番话之后,更是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神,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