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三大队的众人分为了五批,各自重新调查五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
连环杀人案是最难破破获的案件,也是最容易破获的案件。
难就难在受害者多,社会关系复杂,可容易也容易在这。
五名受害者根据先前的调查已经确认,除去高柳和高小淑为同村,一个家住在石头街是林乡县高中的教师,吴文萱,一个家住在红旗路是林乡县邮政局的文员,于薇。一个家住在民和街附近的高中生,邓菁。
连环杀人案,除去无差别杀人,并不相交的五人,一定有什么共同点,只要确认了这个共同点,基本可以锁定嫌疑人。
夕阳的余晖给林乡县金花幼儿园斑驳的墙壁涂上一层暖金色。
放学铃声早已响过,喧闹的孩子大多已被接走,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滑梯边玩耍,或由老师陪着等待家长。
陈彬和祁大春赶到时,正看到一个穿着朴素格子衬的女人,背对着他们蹲在幼儿园门口的花坛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女孩趴在妈妈肩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向走来的两个陌生叔叔。
“请问,是周玉婷同志吗?”陈彬走上前。
周玉婷闻声转过头,她看起来二十七岁上下,面容清秀。
看到陈彬和祁大春两个年轻力壮的陌生人找上门,有些疑惑道:“你们是……”
“我们是南元市公安局的,我姓陈,这位是祁警官。”
陈彬出示了证件,
“我们来找你,主要是关于邓菁的案子,想再跟你了解些情况。”
听到“邓菁”两个字,周玉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避开陈彬的视线,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表现得十分紧张。
“警察同志,当年……当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七月十六号那天我就不在林乡,更别说见过邓菁了。”
“哦?你为什么不在林乡?”
周玉婷眼神闪烁了一下,才含糊道:“这……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回老家了吧。”
陈彬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不是预设的问题,而是他根据周玉婷的反应临时起意。
每个人面对警察的反应不同,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是他的信条。
谁家好人在面对警察时,会如此紧张呢?
特别是周玉婷的紧张有些过度了,尤其是在听到“邓菁”和“七月十六号”时那种几乎条件反射般的否认和急于撇清。
更关键的是,时间会冲淡记忆,十年过去了,即便是至亲或好友的忌日也可能模糊。
她却能如此准确、下意识地说出邓菁失踪和死亡的日期,这有些不合常理。
陈彬瞬间将她的嫌疑等级在心里调高了。
不过也正常,在刑侦工作中,合理的怀疑一切是基本素养。
“据我了解,我们警方在询问这种失踪后死亡的案件时,失踪时间和死亡时间是会做区分的。
哪怕失踪和死亡被推断为同一天,在问询亲属或关系人时,通常也不会直接明确说‘失踪那天她就死了’。
听你这语气……”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定周玉婷,
“你是怎么知道,邓菁在七月十六号失踪后不久,就死亡了呢?”
“这……”
周玉婷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慌乱地四下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的女儿。
怀中的小女孩似乎感觉到妈妈的不安,扭动了一下身子,睁着纯净的大眼睛,看了看陈彬,又看了看祁大春。
陈彬脸上的严肃神情忽然缓和下来,笑了笑:“孩子等着呢。这里说话不方便,要不,我们先送你跟孩子回家?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聊?”
这态度的转变让周玉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脸,迟疑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哑:
“……好。”
祁大春见状,很自然地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着小女孩说:“小朋友,等急了吧?哥哥请你吃糖好不好?”
说着,他顺手从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一根棒棒糖,还贴心的撕开包装纸。
小女孩看着那根漂亮的棒棒糖,眼睛里立刻放出光,小嘴下意识地抿了抿,咽了口口水,但她很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头看向妈妈,用眼神询问。
周玉婷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轻声说:“囡囡,他们是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是好人,是保护我们的。所以叔叔给的糖,可以吃,要谢谢叔叔。”
小女孩这才伸出小手,接过了棒棒糖,脆生生地说:“谢谢警察叔叔!”
但随即,她仰起小脸,童言无忌地问道:“那妈妈呢?妈妈你说过,警察叔叔都是抓坏人的。那妈妈你是坏人吗?警察叔叔为什么要找你呀?”
闻言,周玉婷整个人僵在那里,抚摸女儿头发的手停在半空,眼睛冒出泪花。
童言无忌,却也最伤人。
她紧紧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头,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妈妈不是坏人,妈妈只是……胆小鬼。”
“妈妈告诉囡囡,要勇敢,可不能自己做胆小鬼。”
小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妈妈那莫名的悲伤,伸出小手笨拙地去擦妈妈的眼角。
“嗯,”
周玉婷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妈妈不做胆小鬼。”
在将女儿送回家,简单向面露担忧的丈夫说明情况后,周玉婷随陈彬二人下了楼,在楼下一处僻静无人的花坛边站定。
“警察同志,其实……当年,我确实撒了谎。
七月十六号那天,我就在林乡,而且……我确实和邓菁见了面。”
“具体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可能非常重要。”陈彬的声音放得更缓,示意祁大春做好记录。
周玉婷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暗淡的天色,仿佛陷入了十一年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傍晚。
“那时候,我和邓菁是好朋友,特别好那种。
因为我们都喜欢听邓丽君的歌。
我家条件一般,买不起磁带,更买不起录音机。
邓菁家有,她有一台燕舞牌的录音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我常去她家,借着听。
七月十六号,高考刚结束没几天,我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没了着落。
那天,我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还找邓菁借了一点,终于下定决心,去民和街那边,想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磁带录音机……”
她的叙述将陈彬和祁大春带回了十一年前那个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