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彬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从金广志口中榨出的信息,以及由此延伸出的无数问号和待查线索。
他的声音沉稳,条分缕析:
“金广龙的潜逃方向指向鹏城,这是一个明确的追捕目标,但也是最棘手的一点。
鹏城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流动人口数以百万计,工厂林立,人海茫茫。
我们必须借助当地警方的力量。”
他看向许博:“许队,联系鹏城市局的事情,必须立刻进行。
请求他们立即启动对辖区内,特别是关外各工业区、城中村的中小型电子厂、劳务市场进行秘密摸排。
重点寻找:三十五岁左右、林乡口音、外表斯文白净、性格孤僻谨慎、大约在82年间来到鹏城、目前与一名湖南籍年轻女子同居或密切交往的男性。
金广龙极可能使用化名,甚至可能通过非法手段获得了新的身份。
这是大海捞针,但我们必须捞。”
许博重重点头,掐灭了烟头:“我明白,陈队。跨省协作的公文和协查通报我亲自起草,加急送过去。同时,我会通过老同学的关系,先跟鹏城刑侦的兄弟通个气,争取让他们先动起来。”
“好。”
陈彬目光转向其他人,
“我们这边的工作也不能停。
大春,对金广志家的搜查要细之又细。
另外,任何带有金广龙痕迹的物品——旧衣服、照片、书信、甚至他用过的物品——都可能成为我们追踪其当前身份、外貌变化甚至心理状态的线索。”
祁大春神色严肃:“放心,我亲自带队去,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已经通知技术队待命了。”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名技术队的民警拿着几张报告单快步走进来,递给陈彬:
“陈队,金家几口人的血样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彬接过,迅速扫了一眼。
报告显示:金父,A型血;金母,B型血;金广志,A型血。
祁大春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禁咦了一声,带着几分佩服看向陈彬:“阿彬,还真让你说着了!金母是B型血!这和她自称是当年逃荒来的外来户,能对得上!你之前那个排除法,还真是对的!”
陈彬却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将报告放在桌上,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底,只是运气。
历史上人口迁徙频繁,血型分布也有偶然性,何况还有隐性基因的可能。
我之前那个思路,只是一个基于有限情报的大胆假设,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方法,甚至可能将调查引入歧途。
破案,不能总指望这种运气。”
“笨办法也是办法嘛,”
袁杰插话道,
“总好过完全没有头绪,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至少现在,我们现在明确了嫌疑人就是金广龙。”
陈彬点了点头,对袁杰的肯定不置可否:
“我刚刚让汪哥去档案室,把十年前七二幺案现场提取的五枚弹头,以及从金家搜出的枪支,都调出来。
明天一早,立刻派人送去省厅,请崔教授亲自做弹道痕迹同一认定鉴定。
这是锁定凶器、建立证据链最核心的一环,必须最快速度拿到权威结论。”
袁杰闻言,若有所思:“阿彬哥,你这么急着做弹道比对……是不是心里还觉得,金广志刚才的供述,可能不尽不实?他把所有杀人的事都推到了弟弟金广龙头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陈彬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深邃:“阿杰,干我们这行,永远要记住一点:
轻口供,重证据。
人会因为恐惧、自私、侥幸而撒谎,甚至会编织出真假掺半的谎言。
但物证不会。
弹头不会说谎,枪支的膛线痕迹不会说谎。
金广志的供述,为我们指明了金广龙这个方向,提供了作案动机和凶器来源的线索,这很有价值。
但究竟是谁扣动的扳机?
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有分合?
金广志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事后知情包庇,还是事前参与、事中协助?
这些,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
我们必须要用客观证据来验证、来构建完整的证据链。
只有证据链扎实了,到了法庭上,才经得起推敲,才对得起死者,也对得起我们身上的警服。”
“有道理。”
袁杰和其他几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刑警的直觉和经验固然重要,但最终定罪的,只能是铁一般的证据。
这时,一旁一直在整理笔录和线索的伍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开口道:“陈队,明天送检材去省厅,要不我去吧?让双双休息一下,她这几天跟着连轴转,也挺累的。”
陈彬这才注意到,游双双似乎从审讯结束后就没见人影,连这么重要的案情分析会也没参加。
这不符合她一贯认真负责的作风。
“谁去都行,关键是尽快送到,确保检材链完整。”
陈彬先是应了伍静一句,随即微微蹙眉,问道:“双双呢?她怎么没来开会?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伍静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里似乎带着点调侃,又有点“你自行体会”的意味。
她眨了眨眼,语气平常却意有所指地说:
“这个嘛……陈队,我觉得,你还是自己去关心一下比较好。她在招待所呢。”
陈彬被伍静这似笑非笑的表情和含糊的回答弄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游双双病了?累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了解伍静,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心中带着疑惑,陈彬宣布散会,让大家各自抓紧手头工作,自己则快步走出县公安局大楼,朝着不远处的局招待所走去。
夜色已深,招待所里很安静。
陈彬来到游双双的房间外,敲了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游双双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没什么异样。
“我,陈彬。”
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很快,门开了。
游双双站在门后,穿着便服,头发有些松散地披着,脸上看不出明显的病容,但眼神似乎有些复杂,瞪了陈彬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我听伍静说你不太舒服,没来开会,怎么回事?是不是这几天太累了?”陈彬关上门,率先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切。
游双双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坐下,又白了陈彬一眼,语气带着嗔怪:“还不是你这个死鬼害的?”
陈彬更懵了:“我?我怎么了?我害你什么了?”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工作交流,好像没招惹她啊?
游双双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忽然从柜子上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棒状的东西,随手丢给陈彬:
“你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