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十一月十七日,凌晨一点许。
崁洲市,临海县,某偏僻渔村外废弃的旧船坞。
冰冷的咸腥空气里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
耿何的意识在一片粘稠的黑暗中沉浮,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肩膀和后背,仿佛被钝器反复砸击。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视野里只有一片不断晃动的、暗红色的模糊光影,那是干涸和未干的血痂糊住了眼睛。
“哥,这小子兜里真不少硬货!
你看这些金链子、金戒指……嚯!
还有存折!
个、十、百、千、万……大哥!
大哥!这存折上有七十万!
整整七十万!”
一个粗粝而兴奋的声音刺破沉闷的空气,钻进耿何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七十万……存折……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耿何昏沉的意识屏障。
他猛地一激灵,一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和不甘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草泥马的!
这帮杀千刀的渔佬!
他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几乎要咬碎后槽牙。
下午,就在他感觉不妙,准备悄悄离开这个鬼地方,另寻出路时,那个看起来惫懒的老渔夫突然叫住了他,假意说有船可以走了。
他当时心头警铃大作,转身想跑,却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七八个黝黑壮实的村民堵在了村口那个破码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眼中的肥羊。
早就听说沿海一些地方乱,为了钱什么都敢干,但他没想到能乱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这帮人下手如此狠辣。
他以为最多抢了钱,打一顿,没想到他们是真的往死里打,拳脚棍棒毫不留情,直到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嘶——!”
他试图挪动一下被反绑在背后的双手,想去抓住点什么,或者仅仅是确认自己还活着,但肩膀和背部的伤口瞬间传来被活生生撕开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剧烈的痛楚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涣散的神智。
他猛地睁大眼睛,用力甩头,试图将糊住眼睛的血痂甩开一些。
暗红色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破旧、散发着浓重鱼腥和霉味的小黑屋,看起来像是个废弃的仓库或者旧船舱。
摇曳的昏黄油灯光线下,影影绰绰站着至少十几个人,有老有少,唯一的共同点是皮肤都被海风和烈日灼烤得黝黑发亮,而且个个膀大腰圆,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与风浪搏斗、也与人争抢的彪悍与贪婪。
领头那个,正是昨天在码头上的老渔夫。
“哥,这小子醒了。”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说道。
耿何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颤抖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疼痛。
他像条离水的鱼,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被粗糙麻绳捆得死紧的手脚,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老渔夫踱步过来,手里捏着那张存折。
戏谑地蹲下身,将存折在耿何眼前晃了晃。
“想过你小子有钱,但没想到你这么肥啊。七十万……啧啧,让我猜猜,这钱,来路也不怎么正吧?”
耿何强忍着剧痛和恐惧,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了对方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哟呵,还嘴硬?”
老渔夫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朝旁边那个黑瘦年轻人扬了扬下巴,
“小巴子,去,让他脑子清醒清醒,学学怎么跟大哥说话。”
“好嘞,哥!”
小巴子应了一声,走上前,伸出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手指,看准耿何肩头一处皮开肉绽、还在渗血的伤口,狠狠抠了进去!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耿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眼前金星乱冒,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老渔夫凑近耿何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低声道:“小兄弟,明人不说暗话。
你身上揣着这么多金银细软,还有这么一大笔钱的存折,不走正路去椰城,偏要走我们这暗搓搓的水路,身上没背事儿,鬼都不信。
大家都是走江湖的,我们也讲道义。
这样,你老老实实,把这笔钱从银行里取出来,交给我们。
我们呢,也讲信用,拿到钱,立刻安排快船,平平安安把你送到对面的椰城。
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没见过。怎么样?”
耿何疼得浑身发抖,心里却把老渔夫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讲道义?讲道义二话不说就下死手打人抢钱?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喘息着,试图辩解。
老渔夫不等他开口,语气陡然转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可你要是不老实,跟我玩花样……嘿,那也简单。我们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把你往公安局门口一扔,再附上这张存折和你的身份证……你说,警察同志是会给你发朵大红花,还是直接请你吃花生米?”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耿何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对方看穿了他的底细。
一个不敢见光、身上背着大事的逃亡者。
报警?
那等于自投罗网,邵城那边恐怕早就把他的通缉令发得到处都是了。
“大哥……我,我身上真没背什么事……”
耿何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你再好好瞧瞧,那存折上的名字,是不是叫耿何?我包里……我包里有身份证,你可以对一下,真是我自己的钱,干干净净做生意赚的……”
老渔夫闻言,挑了挑眉,示意旁边的人去翻找耿何那个被扔在角落的脏兮兮行李包。
很快,一个村民从里面摸出了耿何的身份证。
小巴子接过去,就着昏暗的油灯,仔细看了看存折,又看了看身份证,然后朝老渔夫点了点头:
“哥,对得上,名字一样,照片……虽然有点肿,但也像。”
老渔夫脸上露出一种惋惜的表情,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对着周围的人,用一种平淡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既然钱是你的,人也干净……那留着就是个麻烦。
找个结实点的石头,把他捆结实了,趁现在潮水合适,扔远点。
手脚干净些。”
几个村民闻言,立刻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耿何瞬间魂飞魄散!
他原本以为,只要咬死不承认,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一个清白的人。
可他却低估了这些在法理边缘讨生活的人的凶残。
“不!不要!等等!”
耿何惊恐地大叫,拼命扭动身体想要后退,但被捆缚的他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徒劳地蠕动,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杀人……杀人是犯法的!”
小巴子似乎有点不忍,或者说,他更看重那七十万。
他啧了一声,蹲下来,低声道:、
“你们这些城里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要真背了事,我们倒真可能留你一命,反正你活着也不敢报警,还能拿钱换命。
可你要真是个清白人……
呵,那对不住了,放了你,你回头就能带警察来抄了我们村。
所以,只能怪你命不好,带太多钱,还走错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