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明日要去的西兴县,知县与县里的十几个大户已经提前托人送来了消息。”
亲信家仆一边为徐阶卸着软甲,一边小声报告着消息,
“他们说已经备好了宴席,也备好了县里的鱼鳞册,只等着为老爷接风洗尘,一定用心配合老爷核查田亩之事。”
“呵呵,他们这是见这回南直隶的倭乱闹得太大,南京兵部又忽然撤回了阻挠沈炼办案的官员,琢磨着如今南京恐怕已经是自顾不暇,于是也不敢再继续托大了。”
徐阶撇了撇嘴,悠然自得的道。
他自然不会将自己真实想法说与一个家仆,更不会透露这些人提前准备好的鱼鳞册究竟存在多大水份,自己又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心照不宣的利益与收获。
即便是最亲信的家仆,那也不行。
掩耳盗铃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反正有些奸言邪语永远都不会从他徐阶这个“贤臣”口中说出来。
“老爷说的是,这回老爷办的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说是替天行道也不为过,因此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在老爷。”
这亲信家仆跟随徐阶已有些年头,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哪怕恭维也恭维的颇有些徐阶的风格,
“待这回办成了浙江的事,老爷便是大明最大的贤臣,亦是皇上眼中最大的忠臣。”
“届时老爷与前几年那个如日中天的鄢懋卿比起来怕也不遑多让,小人倒要瞧瞧还有哪个赤佬敢再诬陷老爷和老太爷。”
“欸欸!低调低调,矜伐最易招惹事端。”
徐阶横了亲信家仆一眼,出言告诫,
“那鄢懋卿虽年纪轻轻便晋为国公,谓之尊崇冠绝大明亦不为过。”
“但不明白这个道理,到头来还不是一样连累了家人,也害苦了自己,至今生死未卜?”
与许多人不同,徐阶出生于浙江,生长于华亭,岳父沈锡前些年经营棉布生意又免不了时常与倭寇海商打交道。
因此他早就清楚扰乱东南的“倭寇”究竟是什么成分。
无非一部分是真正远渡海洋而来,亦商亦盗的真倭寇。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受命于部分官员、缙绅和商贾的假倭寇,并且这些假倭寇的成分还十分复杂,有时是受雇的真倭寇,又有时是明人假扮的假倭寇,还有时则是两者混搭配合联动。
据徐阶分析,这一年来忽然愈演愈烈的倭乱也脱离不了这个范畴。
比如沈炼的父母妻儿遭绑之事,徐阶就怀疑并非真正的倭寇所为,而是东南有人对沈炼的报复。
毕竟沈炼与倭寇无冤无仇,就算他已是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倭寇也未必认得,怎会单独对沈炼的父母妻儿下手?
再比如此前处决一众知府和指挥使,绑架鄢懋卿和仇鸾,前些日子侵袭浙江五府,近日又进入内河直逼南京的事情,徐阶则认为应该是真倭寇所为。
因为假倭寇根本没有这样的胆子,这些事情也不符合东南官员、缙绅和商贾的利益。
至于鄢懋卿这个人……
“嘁!”
嗤之以鼻就是徐阶的看法,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则代表徐阶的怨念。
他与鄢懋卿接触其实并不多,唯一一次就是此前在京城的时候,求夏言引荐前去为自己那个在山西平阳府因贪污受贿落马的老师聂豹求情。
鄢懋卿当时先发制人的拒绝,令他心中很是不忿,直到此刻还耿耿于怀。
不过这还不是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最令他对鄢懋卿耿耿于怀的,是鄢懋卿那处处先发制人、将他克的死死的怪事。
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没想明白,甚至一想起来就感觉胆寒。
鄢懋卿半年前写在詹事府中的那段戒语,为何会与自己半年后结束丁忧,前往詹事府复职时所想的内容一字不差?
甚至自己生出“既生瑜何生亮”的忌惮,前往茯苓堂企图结交太医院院使许绅开个病状,只为尽快致仕回乡避开此獠,就连这种事情都能与鄢懋卿撞车?
也就是不久之后,赵文华身后的南京权贵推了他一把,将他从詹事府调去了礼部,还让他做了礼部右侍郎。
而鄢懋卿也在不久之后遭遇了父母遇害之事,随即南下奔丧。
否则徐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安下心来,还是得尽快致仕回乡远离鄢懋卿那个要比他更加强大、更加智慧、更有能力的妖孽。
甚至……
哪怕鄢懋卿早已南下,而且早就被倭寇掳走生死未卜,也依旧在不断的妨他。
否则他又怎会被莫名打为“鄢党”,还是鄢党的地煞星之首地魁星?
若是没有这件事,他又怎会陷入里外不是人的窘境,又怎会被迫依附“鄢党”,又怎会为了自保被迫提出“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还主动向皇上请缨前来亲自推行国策?
这一切的一切,都与鄢懋卿有关!
这个后生活着的时候,是一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妖孽。
这个后生如今生死未卜,也依旧没有放过他,是一只始终盘旋在他头顶的幽灵!
我与他究竟什么仇什么怨,他为何这般阴魂不散?!
“是,老爷,小人受教了……”
亲信家仆自然不知道徐阶在想些什么,只是见他神色有些不对,连忙顺从的应了下来。
结果话音未落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骤然响起,大地都跟着晃动起来,屋顶尘土簌簌而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阶与亲信家仆皆是吓了一大跳,甚至徐阶整个人都蹦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在剧烈颤抖,以至于有些破音。
“老、老爷莫急,小人先出去瞧瞧!”
亲信家仆也是面色发白,不过职责所在,只得立刻停下手里的事情,硬着头皮向外走去。
“且慢!”
徐阶却猛然一把拽住了他,
“不可掉以轻心,先实施第二套预案,以防万一!”
“是,老爷。”
亲信家仆也是个忠心的仆从,当即将身上的布衣外套褪去递给徐阶。
然后又迅速套上刚刚为徐阶卸下的软甲,又将徐阶的丝绸华服和冠帽全部穿在了自己身上,包括徐阶的腰牌与配饰也一样不少,确保若是此前没有亲眼见过徐阶的人,根本不可能分辨真伪。
而徐阶也是已经迅速穿好了亲信家仆的布衣,还特意将本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揪乱了一些,使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从。
这第二套预案正是为了应对眼下的情况而设。
并且在这之前两人已经瞒着所有人私下演练了数百次,早就已经炉火纯青,就连其他的家仆都一无所知。
做完了这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