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却觉得这句话可以改一改,改做‘真小人坦荡荡,伪君子长戚戚’。”
“这回他若是祈求你派英雄营保护,又决意与沈炼形影不离,那便是真的害怕了,已经将与浙江缙绅暗通款曲视作了与虎谋皮,因此甘愿受你与沈炼监督限制,都不敢再试图两头讨好折中。”
“如此一来,尽管过程有些曲折,但我们还是达成了目标,又何必执着于取他的性命?”
“我现在更期待的,反倒是他究竟明白了多少,凭他自己的本事又能做到哪一步?”
“若他接下来果真能够知行合一,真正与浙江缙绅势不两立,倒也可以为我们省下许多力气,暂时留他一条性命又有何妨?”
“如若不然……他自此先有英雄营常伴左右,又与儿子都已通了倭的沈炼形影不离,这才是真正进了虎穴贼窝,生死只在我们一念之间,又何必急于一时?”
“……”
沈坤再次语塞。
鄢懋卿还真没有乱说,沈炼早就不干净了,只是他还不自知而已。
反正据他所知,如今沈炼的长子沈襄在伏波营虽不是身兼要职,却也凭借不俗的剑术担任起了教头一职,妥妥的倭寇一名。
甚至就连沈坤的父母妻子,如今也融入了桃花岛的生活,甚至还主动给伏波营的将士生火煮饭,过的比在绍兴会稽老宅时还要富足安乐,已经有点乐不思蜀的意思了。
而以鄢懋卿的手段……
给沈炼制造点自顾不暇的道德困境,让他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简直易如反掌,哪里还会再轻易受制于沈炼?
只不过沈坤觉得,鄢懋卿这么做多少应有那么点公报私仇的心思。
尽管他也不清楚沈炼与鄢懋卿究竟有何仇怨,但从当初鄢懋卿在松江府亲自上阵戏耍沈炼就可看出,他特别执着于在某个城门下对沈炼的坐骑或是马车做点什么,就好像有什么心魔似的……
……
宁波,观海驿。
“哈哈哈,莫非天助我也?”
沈炼的消息相对比较闭塞,终于得知南京兵部召回了阻挠他查办浙江五府卫所谎报阵亡之事的官员之后,当着幕宾徐渭的面畅然笑了起来,
“这回南直隶的倭乱虽令人心焦愤恨,但却又无意间帮了我一把,迫使南京兵部自顾不暇。”
“如今没有了南京兵部的掣肘,我正可以大展拳脚,将这干贪赃枉法、欺上瞒下、鱼肉军户的虫豸一网打尽!”
“加之南直隶也在这次倭乱中暴露出更多积弊,南京兵部怕是想瞒也瞒不住了,我正可以上疏奏请皇上将严查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如此也算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只要自此能够一举清除大明卫所之积弊,纵使倭寇的船再坚炮再利,大明百万雄师亦坚如磐石,又岂能容那些蛮夷宵小横行?”
此刻他的心情便如同七月天吃到了冷饮一般舒爽,这些时日不断受人参劾,积压在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就连呼吸都随之顺畅了许多。
“纯甫兄,刚才的有些话可不能在外人面前乱说,当心祸从口出呀。”
徐渭闻言却有些担忧的劝道。
“什么话?”
沈炼还有些不解,收敛笑容问道。
“你先说‘莫非天助我也’,又说‘倭寇无意间帮了我一把’,这两句话若是前后联系,再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便可以参你一个通倭之罪。”
徐渭沉吟着道,
“而且正如你所言那般,无论是南直隶倭乱的时机,还是最终促成的结果,俱都像是倭寇与你配合行事一般。”
“倘若真有人据此发起参劾,除了你的父母妻儿也遭倭寇掳走之外,你便已是百口莫辩了,因此万不可大意。”
“因此依我所见,如今纯甫兄依旧不可托大,更应先用心办完了浙江五府的事,并在浙江五府军民之间赢得口碑,而后再上疏奏请皇上扩大严查范围不迟。”
“毕竟纯甫兄所办之事无异于革新,牵扯利益甚广,实在不宜急功近利,否则恐怕树敌更多,必将会面临更大的阻力。”
沈炼听罢情绪又低沉下来,随后深以为是的点了点头:
“文清贤弟所言极是,今后我定然注意言行。”
他必须得承认,尽管徐渭如今做了赘婿,年纪也与鄢懋卿相仿。
但若论才智却十分不俗,仅是这些时日在应对南京兵部官员的掣肘和卫所将领的为难时,徐渭便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帮他化解了许多以自己的方式难以解决的困境。
这也让他在与徐渭相处的过程中,时常不自觉想起鄢懋卿来,然后感叹后生可畏。
甚至有时他还会暗自去想,倘若徐渭与鄢懋卿成为同科进士,两人一同步入朝堂,究竟孰强孰弱?
可惜没有如果,徐渭在嘉靖十九年考中了秀才,然后参加绍兴府乡试就落第了。
如果那时他考中了乡试,紧接着就又参加会试中第,那才有可能成为鄢懋卿的同科进士,然后在朝堂上与鄢懋卿一较高下。
另外,去年的绍兴府乡试,徐渭已经第二次不幸落第了……
所以他如今比鄢懋卿已经落后两科,而鄢懋卿也早就已经贵为国公,怕是永远也不会再有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一决高下的机会了。
不过沈炼坚信,以徐渭的才学与智慧,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日一定可以金榜题名。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徐渭这一生都将与科举绝缘,命运也将极为多舛……
“另外,还有一事纯甫兄也不得不防。”
徐渭自然不知道沈炼当下在想些什么,接着又凝神道,
“如今你的父母妻儿遭劫之事虽尚不清楚是何人所为,但从近日浙江与南直隶出现的倭乱来看,真正的倭寇似乎并不热衷绑架之事,他们出手便是灭门。”
“因此我分析,此事恐怕并非是真正的倭寇所为。”
“倘若如此,你的父母妻儿便是落在了政敌手中。”
“若这些政敌欲陷害你通倭,阻止你继续核查卫所之弊,在此时将你的父母妻儿安然送回才最为致命……”
正说着话的时候。
“报——!”
外面传来一声报喝,
“沈部堂,礼部右侍郎徐阶派人前来报信,说是有天大的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