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干爹实在是高!”
陆谊连忙在一旁附和着恭维道,
“如此一来,非但是漕运衙门和松江织造局需感谢干爹,就连浙江的缙绅和商贾也得领干爹的人情,今后都将以干爹和咱们江右商帮马首是瞻。”
“甚至就算是南直隶和广东、福建那边,听了干爹和咱们江右商帮的名号,也要给足面子。”
“毕竟相比这平账之事,可不是谁都能谋划这等四两拨千斤的妙计,阻止‘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
“而干爹此举,不只是拉了浙江的缙绅和商贾一把,亦是给天下已经唇亡齿寒的缙绅和商贾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谁人能不欠干爹的情?”
“今后干爹与咱们江右商帮,必定如日中天!”
周广君微微颔首,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又道:
“你能想到这些,那便已经知道了轻重,我也就真的安心了,速速去办吧。”
“是,干爹。”
陆谊当即起身恭敬的施了一礼,快步向外走去。
如此待他出了客堂前面的院落之后,周广君脸上的笑意随之一敛,一名老家仆也适时从侧门走了进来。
“都安排好了吧?”
周广君放下茶盏,开口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回老爷的话,都安排好了。”
老家仆躬身答道,
“不论嘉兴的事出了任何岔子,陆谊都将立刻死于乱局之中,所有的问题都将只指向他一人,连江右商帮都牵扯不上,更绝不会牵扯上老爷。”
“你知道轻重就好……”
周广君依旧微微颔首,脸上浮现笑意。
江右商帮是江右商帮,周家是周家。
即使他是江右商帮的商纲,陆谊是江右商帮的成员,也不能混为一谈。
毕竟天下人都知道,商帮不过是一个地域性质的商业联盟罢了,无论是律法上还是常识上都不存在连带责任。
这也是他可以用自己的资源提携陆谊,却从不在任何人面前与其以干爹干儿相称的原因,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我保护。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于上面的那些官员缙绅而言,他的定位与陆谊并无本质区别。
毕竟他只是一个商人,大伙又都是属壁虎的。
陆谊那里出了岔子,他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其当做一枚弃子,果断灭口以求断尾自保。
他这里若是出了岔子,上面的那些官员缙绅同样会毫不犹豫的将他当做一枚弃子,果断灭口以求断尾自保。
唯一的只在于层次。
他与陆谊的层次不同,能够接触到的人物和秘辛的层次也不尽相同罢了……
其实说起来,他内心深处还是挺舍不得放弃陆谊这个用起来极为顺手的干儿子的,并不想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但是如果他不做的这么绝,不能让上面那些官员缙绅安心,便会有人对他把事情做绝。
事实上,他已经冒险对陆谊手下留情过一次了。
毕竟此前在鄢懋卿考妣遇害之事中,上面的那些官员缙绅为了根绝后患,甚至将一众相关的知府和指挥使都灭了口,陆谊自然也是万万不该留下的。
但考虑到那些知府与指挥使的身份地位,周广君严重怀疑自己也已经在灭口的范围之内,有必要留下陆谊这么一个可以用于攀咬那些官员缙绅的人证用于自保,这才冒险留下了陆谊。
是的,周广君一直误以为那些知府和指挥使是被“自己人”灭口的。
因为在他看来,鄢懋卿一定是最想查清真相的人,那些知府和指挥使则都是线索,鄢懋卿没有理由自己将线索掐断。
何况那时鄢懋卿还只是途径常州,只接触过常州知府和指挥使,就算心中对考妣遇害之事生疑,也不可能连问都不问就将所有出现在讣告中的人全杀了。
除非鄢懋卿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不想为考妣复仇雪恨?
这可能么?
这绝对不可能!
因此最大的可能就是,鄢懋卿到达常州之后,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朝廷也打算根据线索对其他人继续追查,使得背后真正操纵此事的人心有不安。
于是便趁鄢懋卿送考妣尸身落叶归根之际,抢先一步掐断了所有的线索。
只可惜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竟又给了皇上命鄢懋卿夺情起复的机会……
事实上,江南许多人也有着相同的猜测。
只不过对于这样的事情,即使是周广君也只能是“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而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则越发令周广君与许多江南商贾笃定了这种猜测。
——弼国公鄢懋卿、咸宁侯仇鸾和浙江布政使蒋正初居然又被一伙倭寇于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了!
“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这是那些上面的官员缙绅惯用的手段,只是就连周广君这些商贾也未曾料到,那些人居然连朝廷的国公和侯爵都不放在眼中……不过再细细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此前甚至还敢趁南巡密谋加害皇上呢。
而周广君这些商贾更未曾料到的则是。
其实许多官员缙绅也是这么想的,也对他们这些商贾有着相同的猜忌。
这些官员缙绅也同样是“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如此一来,竟使得他们之间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猜疑链,但也因互相之间的忌惮,实现了某种“看透不说透”的微妙平衡。
……
双屿港。
“弼国公,点子刚刚传回了准信儿。”
许栋正色对鄢懋卿报道,
“江右商帮下面的一部分漕工、水手已经私下约定于后天亥时动手,目标是嘉善县衙和漕运衙门。”
“不过嘉善县衙和漕运衙门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漕运仓场的粮仓与布仓,打算趁乱将仓场内的粮仓和布仓付之一炬……”
说着话的同时,许栋其实还特别想问鄢懋卿一句:“师傅,你此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因为鄢懋卿的某些手段根本不像是一个国公,反倒更像是一个资深锦衣卫。
甚至许栋觉得鄢懋卿肯定还不是一般的资深锦衣卫,毕竟同为锦衣卫,如今正在浙江“兴风作浪”的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就显得远没有鄢懋卿老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