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话一出,胜棋楼中立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在座所有人都很想搞明白却又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整件事都透出一股子无法言喻的诡谲。
如此众人交换着眼神沉寂了许久,又是魏国公徐鹏举看向一人打破了沉默:
“孙商纲,此前《鄢党点将录》之事是你提的建议,并由你们苏州商帮付诸实施,可否请你先说说你目前所知的情况?”
“魏国公,诸位。”
一个坐于胜棋楼末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对着徐鹏举与众人躬身施礼。
此人名叫孙定甲,南直隶苏州府人,苏州商帮的商纲。
与同样出自苏州的洞庭商帮不同,苏州商帮早已脱离了地方性商帮的范畴。
他们借助苏州那号称全国商业中心的便利,以极高的准入门槛吸收各地举足轻重的大商贾入会,影响力已经渗透至大明许多层面的社会和政治领域。
最重要的是,这个商帮的行业组织极为严密,甚至利用公馆和公所,以保护商队的名义设立了自己的准武装商团。
“准武装”这三个字其实就是在钻大明律法和制度的空子。
这个时代大明朝廷始终对兵器、甲胄和火器有着极为严格的管控,民间组织或个人私藏或携带这些东西,都将被视作颇为严重的谋逆行为。
不过若是匕首、柴刀、斧头之类的冷兵器,则因为民生需求,并且没有形成组织的话,通常就不会被重视。
苏州商帮的准武装商团就是这样的性质,他们有组织的持有冷兵器,并借商团之名和社会、政治影响力规避和掩盖这一系列的问题。
但只要是有脑子的人心里都清楚,什么叫做“准武装”?
这概念和“准新郎”一样,前提是得先有了婚约、下了聘礼、定下吉日,距离成为“新郎”只差一步才有这种说法。
因此“准武装”,那就是“武装”,由朝廷之外的民间商会掌握的“武装”力量。
由此已经可以看出苏州商帮和其他商帮之间存在怎样的区别。
就怎么说吧,孙定甲这个苏州商帮的商纲此刻能够坐在胜棋楼中,哪怕只是坐在末位,在这个商贾社会地位依旧不高的时代,也已经足够说明他的实力与地位了。
反观此前已经被鄢懋卿灭门的江右商帮商纲周广君,连来到莫愁湖畔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要说进入胜棋楼,与眼下这一众在整个江南地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坐在一起……
对每一个人都施过礼后,孙定甲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正色说道:
“《鄢党点将录》的事的确是我们苏州商帮负责实施,我也全程都在关注,确保一切万无一失。”
“而我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从始至终都在依照原定计划推行,无论是《鄢党点将录》的刊印与传播,还是后续在京城的舆情控制,并未出现任何疏漏。”
“并且据我所知,自《鄢党点将录》出现之后,各方的反应也都在预计之内。”
“比如詹事府那些在点将录中出现的官员,还有严嵩父子、沈坤、高拱、沈炼等人,以及以部分加入稷下学宫的官员,都因此陷入了惊慌,纷纷前往承天门外跪请面见皇上自证清白。”
“原本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皇上一定会产生疑心。”
“接下来这些官员的仕途都会受到影响不说,皇上也会很快在朝中再扶持一股能够与之抗衡的势力,杜绝朝堂中‘鄢党’一家独大的隐患。”
“而我们也可以顺势推举一些我们的人上去,尽快弥补因定国公之事造成的门生与权力损失。”
“结果这时不知究竟是咱们之中的谁操之过急,忽然又搞出来一个新版的《鄢党点将录》,将夏言、郭勋、朱希忠、张溶和徐阶这些人也编了进去,甚至还将我们苏州商帮此前所有努力的结果当做了垫脚石,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覆盖了原版《鄢党点将录》的影响,引起了连我都始料未及的更大舆情。”
“恕我直言,我虽能够理解此人与我们目标相同,但却无法理解此人的急躁愚昧。”
“需知许多有些事情都是物极必反。”
“出现在原版《鄢党点将录》中的鄢党人选,皆是我的人耗费数月时间精心收集信息,考量个人过往履历,寻找模棱两可又百口莫辩的漏洞,并推演过皇上的性情习惯,才最终敲定编入其中,可谓无懈可击。”
“然而新版的《鄢党点将录》则完全就是经不起推敲的胡来。”
“莫说夏言、郭勋、朱希忠和张溶,这四个皆是此前可以直入西苑面见皇上的近臣,并且互相之间还有不共戴天的恩怨,他们结党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皇上根本就不会相信。”
“就算皇上因此生了疑心,这些人也能随时进宫求见皇上,表达忠心解除皇上的疑心。”
“还有那个徐阶……我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此人不是我们自己商议过后,设法推举上去的后起之秀么,为何要将他也给编进去?”
“莫不是咱们之中有人在前些日子那场倭国天皇的骗局中投了银子,又因为徐阶的岳父沈锡有所牵涉,因此怀恨在心,便利用这个机会报复于他?”
“这就更不应该了,旁人看不出来,难道在座的诸位还看不出来沈锡也是受害者么?”
“只需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沈锡的银子也被骗了,此前还找徽商借贷了几十万两银子,不得不将家产抵给了徽商请求宽限还款日期呢。”
“况且诸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推举徐阶的时候,咱们便定下了用他的潜力,来制衡夏言、严嵩等人,掌握朝廷内阁的大局。”
“如今倒好,徐阶明白自己已被抛弃,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能投敌,还被迫将我们看好的潜力用到了我们身上,以此来向皇上表达忠心以求自保,反倒成了我们的大麻烦。”
“为了这么点银子,便这般不顾大局,甚至连个商量都不打便擅自行事,是不是太没有胸怀与格局了?”
“……”
说到这里,徐鹏举和堂内其余的十一人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了。
虽然孙定甲并未指名道姓,他们也知道这事不是自己干的。
但也正因为孙定甲没有指名道姓,也拿不出指定一人的证据,反倒令徐鹏举和堂内所有的人都不自觉的有些心虚。
毕竟没有找出明确的人,在座的每一个人便都存在嫌疑。
最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