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注意到有不少登上码头的佛郎机人在偷偷交头接耳，有些人的目光似乎还在似有似无的瞄向那些兵器。”
“为了以防万一，是否应该先将他们的兵器分批次运走，或者将他们驱赶到距离兵器更远的地方，再或者暂停受降，先将上岸的人束缚起来？”
“毕竟他们的人数，显然在伏波营之上……”
沈襄的担忧自是不无道理，而且说到了点子上。
毕竟伏波营此行只有一卫满编的五千六百名将士，而此前留在锡兰港和提前上岸监督受降的将士则只占了其中一半，剩下的将士与编外的桨手则还留在战船上坚守岗位。
这对于伏波营的战力而言，其实是一种变相的削弱。
因为这种状态下，伏波营舰队已经无法发挥完全状态的战力，而上岸的伏波营僵尸因为人数不足，也无法发挥出伏波营的最强战力。
沈襄看着已经投降上岸和仍在战船上的佛郎机人，心中估摸着这回被俘的敌军总数恐怕近万。
这让他不能不为此感到担忧，也不能不提前出现提醒……
“呵呵。”
鄢懋卿闻言却只是淡然一笑，挑着眉毛看向沈襄，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呢？”
“故意？”
沈襄不由一怔。
“像我这样慈悲为怀的正人君子，又怎么忍心杀降呢，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鄢懋卿依旧是笑，
“不过如果他们是假意投降，甚至还欲伺机哗变，那就不能算降军了，就连徐海那个同样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也不会介意超度他们。”
“因此他们的命运不是掌握在我们手中，全在他们一念之间。”
“我衷心的希望他们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这样我们就能够和平共处，避免再起兵戈，发生不必要的伤亡。”
“当然，我也知道人性很难经得住考验。”
“尤其是对于此前一战只有三艘战船受到非致命损伤的佛郎机人而言，他们未必已经心服口服，有极大的概率经不起考验。”
“但你必须清楚，我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接受他们投降，如果我的真心换来的却是他们的背叛与欺骗，还险些因我的一念之差使伏波营的将士身陷险境，那么我当然也有理由感到难过与心寒，他们也合该为此付出代价。”
“所以错的是他们，也可能是这个世界，反正一定不是我们。”
“……”
沈襄闻言已是哑口无言。
他算是看出来了，鄢懋卿做什么都不需要大儒辩经，他自己就是大儒，自成一派的那种。
同时他也必须得承认，鄢懋卿是个蛊惑人心的天才。
他不但做任何事情都能让自己自洽，从来不陷入纠结内耗，还能在三言两语之间便使身边的人同样自洽。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力量。
值得庆幸的是，鄢懋卿心中有自我坚守的底线，因此他不会指鹿为马，不会祸国殃民，没有将这种可怕的力量用在真正的奸邪之处。
如此大忠似奸的他，只会让赤诚之人对他越发敬佩，也只会令奸邪之人对他越发畏惧。
……
码头上。
徐海早已代表鄢懋卿登上了码头受降。
而原本驻守锡兰港和跟随徐海一同登陆的伏波营将士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得到密令严阵以待，甚至不动声色的完成了列阵与布局，看似低垂铳口的自生鸟铳随时可以开火……毕竟他们可不需要像佛郎机人一样提前点燃鸟铳的火绳。
“这些明人，还真是缺乏危机意识，居然没有提前点燃火绳……”
维拉洛博斯伯爵依旧立在旗舰之上，居高临下的观察着逐步登陆“投降”的陆军，和监督受降的明军将士。
他注意到了明军将士们携带的自生鸟铳，不过却也只看出了一个区别于火绳枪的地方，那就是连接在自生鸟铳前端那把一体式的三棱军刺。
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个值得格外注意的细节，那就是明军将士的火铳装备率极高，几乎做到了人手一把。
这倒是一个值得西班牙陆军借鉴的巧思。
只要在火绳枪前端装上刺刀，那么陆军士兵就可以随时在长矛手和火枪手之间自由转换，阵型灵活度自然也更高，更有利于应对多变的兵种与战场。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必将大幅度增加陆军的军备成本……由此亦可看出，大明可真是一只肥得流油的大肥羊啊！
不过维拉洛博斯也已明白，这只大肥羊带刺，全身上下都是锋利的刺。
所以他已不再像来之前一样，对大明抱有任何殖民幻想。
即便这回陆军利用明军的掉以轻心，最终实现了反败为胜，顺利的攻占了锡兰港，甚至还顺势夺取了大明舰队的战船。
他也将立刻带领西班牙舰队返回印度古里，并尽快修书一封请示王室重新评估对大明的外交政策，尝试派遣使者与大明达成和平共处的协议，而不是继续觊觎满剌加海峡和吕宋岛，继续尝试将手伸向大明。
因为他已经清楚的看到了明军的强大……
无论是大明的舰队，还是大明的陆军，都绝对不容小觑，号称无敌的西班牙舰队和陆军，都很难从明军手中讨得便宜。
而一次侥幸的反败为胜，最多只能成为谈判桌上的筹码，并不能成为轻视明军的理由。
所以，“和气生财”才是与大明接触的正确打开方式。
心中如此想着，维拉洛博斯又看向了不远处的葡萄牙舰队，目光再一次落在阿方索公爵脸上：
“葡萄牙人只是下了船锚，还没有正式开始登陆投降，难道阿方索已经看穿了我们陆军的意图，因此故意拖延时间不愿掺和么？”
“这些该死的葡萄牙人，始终与我们貌合神离，我一定会让他们为此付出代价……”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阿克图瓦尔！”
大部分已经登陆的西班牙陆军中忽然响起数声爆喝。
维拉洛博斯神色一变，心脏随之揪到了嗓子眼儿，连忙收回目光向码头上望去。
“阿克图瓦尔”在西班牙语中，正是“行动”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