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火光与黑烟,同样的枪声,同样无形的死神镰刀,同样的哀嚎、惊叫,还有死亡。
此刻的明军就像没有感情、精密稳定的杀戮机器,如同履带一般持续向前滚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将“歼敌如割草”具象化在了阿方索、维拉洛博斯和所有的佛郎机人面前。
在这台杀戮机器面前,西班牙陆军非但没有任何机会夺回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生存空间也只能被一步一步压缩!
“???!!!”
维拉洛博斯再一次被打懵了,瞳孔如同弹球一般巨颤。
就像面对伏波营的风帆战列战和战列线战术时一样,只需要一次开火,他就彻彻底底的懵了。
这不是傲慢到胆敢违抗军令的西班牙陆军能够抗衡的战斗力,他们没有一丝一毫获胜的机会,他们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明军与他们的火枪手截然不同!
他们的火枪手虽然也会列阵,但他们是被长矛手保护的对象,他们开火之后的第一个动作是后退,然后填装弹药。
而明军的火枪手,勇往无前,步步紧逼,他们将“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演示到了极致!
火力!
无论是大明的舰队,还是大明的陆军,他们都只为最极致的火力而生。
就好像火力不足会令他们感到恐惧似的。
就好像不能用最极致的效率将敌人撕碎摧毁,就会令他们感到不安一般。
就好像……从来就没赢过一场战争,从来就没有打败过一个敌人,似乎宣泄火力就是在宣泄他们积压已久的欲望。
“不!我不能袖手旁观……”
最后的一丝理智,让维拉洛博斯保持着起码的清醒。
他立刻回头看向身后的大明舰队,无论如何,陆军正在用生命吸引明军的注意力,他们的海军或许便有了机会……
但这一次回头却令他陷入了更大的绝望。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大明舰队的每一门舷侧炮旁都有手持火把的伏波营将士严阵以待。
他看到大明舰队的每一艘战船上,都有指挥官高高举起了令旗,用一种与后世热图中被称作“帝国的蔑视”的海军战士一样目光冷峻的盯着他们。
他看到大明舰队的旗舰上,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米其林轮胎人正压住身上的羊皮袋子,艰难的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
这是一个年轻的明人,他站立的位置与护卫的众星捧月,已经足以证明他在大明舰队之中的地位。
他的装束虽然有些滑稽,自是也有一些别扭,但这一点都不好笑。
维拉洛博斯有理由相信,只要西班牙舰队在这个时候有所异动,那么他们的异动就会像陆军喊出的那几声“阿克图瓦尔”一样,成为大明舰队开火的命令,直至将他们彻底击沉。
“咚咚!咚!”
“砰——!”
码头上,这场才一开始就从暴动变成了单方面杀戮的行动仍在继续。
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刻停歇,没有一分犹豫。
“果然是弼国公……”
阿方索也回过了头,看见了不远处大明旗舰上的那个米其林轮胎人,也看见了那张熟悉的年轻面容。
同时他还注意到一个事实,那位弼国公此刻并未看向正在发生战斗的码头,也并未看向圣父若瑟号上的维拉洛博斯伯爵,而是正用一种幽怨与戏谑的微妙目光,隔海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那眼神似乎是在对他说:
“阿方索公爵,好好看清楚,这就是背叛大明的后果!”
与此同时。
“咚咚!咚!”
“砰——!”
鼓声与枪声夹杂着西班牙陆军的哀嚎与惊叫,十分应景的传来。
“!!!”
阿方索立刻感觉到一阵心悸。
这位弼国公一定是这个意思,否则此时此刻为什么单单只看向他,却对更近的维拉洛博斯伯爵和那些西班牙人熟视无睹?
面对这样的弼国公,阿方索感到难以言喻的心虚。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这场战争的起因,无疑便是王室忽然决定撕毁他与大明初步达成共识的“东约”协议,这何尝不是葡萄牙对大明的背叛?
甚至与西班牙陆军的假意投降相比,葡萄牙这次背叛的影响还要更严重,性质也更加恶劣……
这位弼国公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不会看不清楚事情的关节,也不会轻易原谅背叛他的人。
正如现在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事情。
那些西班牙陆军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场兵变绝无成功的可能,他们已经被明军逼到了码头边缘,在惊恐与绝望中重新举起了双手,许多人已经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但这位弼国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丝毫没有停止杀戮的意思,并且还在意味深长的看着他这个葡萄牙公爵……
“停下!!!”
圣父若瑟号上忽然响起了维拉洛博斯几乎撕裂声带的呐喊,难掩声音中的颤抖,
“我以西班牙伯爵的身份,求求你们停止开火,我求求您!”
“我们投降!这回我们真的投降了!!!”
阿方索这才注意到,维拉洛博斯不知何时居然不顾体面跪在了甲板上,神色惊惧而又绝望的面向这位弼国公磕头。
维拉洛博斯的眼力不错,他求对了人。
但很可惜,他只会说西班牙语,而这位弼国公却未必听得懂西班牙语。
阿方索觉得这可能是一个赎罪的机会,再不济也有可能重塑他与这位弼国公的交情。
所以他也毫不犹豫的对着鄢懋卿跪了下去,然后扯着嗓子主动用汉语翻译了维拉洛博斯的话:
“尊敬的弼国公阁下,那位是西班牙舰队的维拉洛博斯伯爵,他请求您立即下令停火,他们这回是真心实意的投降,希望您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翻译完之后,阿方索看到鄢懋卿只戏谑的勾了勾嘴角。
如此过了片刻。
“丸八蛋号”上传来沈襄那略带稚气的大声回应:
“我们弼国公说,你们兵变前可以投降,兵变后还可以投降,那你们岂不是白兵变了?”
“我们弼国公还说,你们失去的只是一些士兵,而弼国公失去的可是对你们佛郎机人的信任,所以他痛心疾首的决定,拒绝所有参与兵变之人的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