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才不紧不慢的上了岸，随后在沈襄的帮助下褪去身上的羊皮袋子，最后在锡兰港的总督府内召见了阿方索公爵和维拉洛博斯伯爵。
此刻阿方索和维拉洛博斯虽各怀心思，但面色却出奇的一致。
面如土色、目光无神、气息沉重、如丧考妣。
“阿方索公爵，我们又见面了，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鄢懋卿似笑非笑的看向阿方索，像老朋友一样语气熟络的率先发问。
“我……”
阿方索抬起头来，嘴唇蠕动了两下，却是有口难言。
如果说之前在双屿港的那次会面是谈判，那么这次就是单方面的审判，他的身份也不再是使者，而是鄢懋卿的监下囚。
如此迟疑了良久之后，他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用沙哑干涩的声音施礼说道：
“尊敬的弼国公阁下，我无话可说，请允许我对您和大明表达最真诚的歉意，乞求您和大明的原谅。”
“是我错了，我愧对您和大明的仁慈与慷慨，辜负了您和大明的信任与善意。”
“不过我希望您不要因此迁怒葡萄牙王室和葡萄牙东印度公司，这次事件完全是我个人的决定，我们的王室并不知情，东印度公司的决策也完全由我一人制定，我愿意对所有的事情负责。”
“而我们的王室，始终对您和大明保持敬意，也对您提出的‘东约’协议极为重视，相信不久之后便会派遣使者前来与您商讨相关细节。”
“？！”
听到这番话，维拉洛博斯下意识的看了阿方索一眼。
他必须得承认，阿方索是个真正忠君爱国的绅士。
事到如今他依旧在想方设法维护葡萄牙的利益，撇清葡萄牙王室的关系，哪怕为此背负所有的责任，不惜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有理由相信，这位弼国公真的会因此宰了阿方索，就像不久之前宰了西班牙陆军一样，这就是这位弼国公对待背叛者的态度。
“你呢，维什么什么伯爵？”
鄢懋卿却只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看向了维拉洛博斯，通过随行的西班牙翻译说道。
维拉洛博斯随即回过神来，同样施过礼后用更加嘶哑的声音说道：
“尊敬的弼国公阁下，我想告诉您的是，阿方索还在对您撒谎。”
“？？？！！！”
阿方索身子一颤，当即对维拉洛博斯怒目而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刚才那番话甚至无形中也替西班牙人分担了一部分责任，这个西班牙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拆穿他，简直是人间之屑！
“哦，怎么说？”
鄢懋卿自觉好笑，顺着维拉洛博斯的话风问道。
维拉洛博斯则对阿方索视而不见，继续鞠躬说道；
“我从西班牙本土前来，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您，背叛您和‘东约’协议，求助西班牙舰队联合远征大明，都是葡萄牙王室亲自做出的决定。”
“至于阿方索公爵，自从葡萄牙舰队主力遭受大明重创之后，他在葡萄牙王室和东印度公司就已经失去了话语权，甚至连决策会议都无法参与。”
“另外，阿方索也没有可以请得动西班牙舰队的面子，起码我一定不会给他这样的面子，自作主张率领如此规模的舰队，参与到原本不属于西班牙的战争中来。”
“所以葡萄牙王室始终对您和大明保持敬意，对您提出的‘东约’协议极为重视，都是阿方索编造出来的谎言。”
“葡萄牙王室，才是真正背叛者……”
阿方索是个真正忠君爱国的绅士，他维拉洛博斯又何尝不是？
尽管这回他率领的西班牙舰队损失惨重，但同时也令他真正看清了大明舰队的强大实力。
也正是因此，他才越发不能让阿方索背负所有的责任，不能让葡萄牙王室蒙混过关，此战之后依旧可以与大明相交，甚至继续推进“东约”协议。
否则一旦让葡萄牙傍上了大明，即便需要向大明让渡一些利益，葡萄牙也将真正坐稳东半球航线。
这对于葡萄牙而言，一定是利大于弊。
对于西班牙这个邻国来说，则是一种无法接受的削弱与制衡……
话音未落。
“维拉洛博斯，你这个卑鄙的混蛋，我要向你发起决斗！”
阿方索已是目眦欲裂，红着眼睛似乎随时要扑上来将维拉洛博斯活活掐死。
“不好意思，你没有手套可丢，因此我也不需要接受你的挑战。”
维拉洛博斯耸了耸肩，默默的向旁边避让了两步，然后鞠躬继续对鄢懋卿说道：
“而且尊敬的弼国公阁下，我认为葡萄牙对于大明而言，恐怕不是够格的盟友。”
“弼国公阁下可能还不太了解葡萄牙，他们本土的面积甚至不及西班牙的五分之一，也就比如今我们所在的锡兰岛大了那么一丢丢。”
“他们的舰队也远没有西班牙的舰队强大，所以西班牙被称作‘日不落帝国’，而葡萄牙则只被称作‘印度洋海上霸主’，并且如今弼国公只是稍微出手，就连这个称号他们也已经不配享有了。”
“恕我直言，背叛了‘东约’协议的葡萄牙，在西班牙与大明之间挑起战争的葡萄牙，无论是品格还是资格都不配成为大明的盟友，甚至未来还有可能成为大明的拖累。”
“所以，我衷心的希望弼国公能够慎重考虑这个问题，比如……考虑与我们西班牙达成协议。”
“毕竟盛产黄金和白银的西印度大陆，如今九成以上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葡萄牙在西班牙与大明之间，许多时候扮演的都只是一个中间商的角色，我们为什么不能拒绝葡萄牙这个中间商赚取差价？”
“而且我知道，大明有意向所有经过满剌加海峡进入大明的白银征收额外的火耗钱，并将其列为‘东约’协议的条款。”
“葡萄牙背叛‘东约’协议，挑起这场战争，正是因为反对这项条款。”
“我倒觉得，没有了葡萄牙这个中间商，我们西班牙完全可以欣然接受这项条款，与大明达成一个全新的协议。”
“不知弼国公以为如何？”
“……”
这正是阿方索最担心的事情，维拉洛博斯此刻居然全部当着鄢懋卿的面说了出来。
如果鄢懋卿真被维拉洛博斯说动，那么葡萄牙距离亡国便只差一步之遥！
然后就见听完了翻译的鄢懋卿咧开嘴露出满口白牙，不紧不慢的挑眉笑道：
“这是战前的价格，现在得加钱了，否则我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
“另外……我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们就没想过对我也意思意思，这就是你们佛郎机人托人办事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