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郭勋面色阴晴不定，朱厚熜紧接着便又主动开口催促，
“你提起鄢懋卿来，是不是这个混账近日又干了什么冒青烟的好事，欲借你之口向朕求情？”
不愧是皇上，鄢懋卿一撅屁股，皇上就已经猜到鄢懋卿要拉什么屎了。
郭勋心中如此想着，事已至此也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件来双手举过头顶：
“君父英明，今日微臣收到了鄢懋卿差人送来的一封密信，究竟所为何事，君父只需看过这封密信便知……”
“呈过来吧。”
朱厚熜点了点头，示意郭勋上前呈递。
郭勋则一边慢慢吞吞的上前，一边还在竭尽所能替鄢懋卿开脱：
“是，不过还请君父查看信件时稳住心神，万不可情绪激动伤了龙体。”
“说起来鄢懋卿其实也是无心之失，也可以说是好心办了坏事，微臣愿意用项上人头替他担保，他对君父的忠心天地可鉴，绝不敢做出有损大明、背叛君父的事来。”
“何况此事也不能完全怪在鄢懋卿身上，他的本意并非如此……”
“拿来吧你，聒噪！”
朱厚熜终于在郭勋的喋喋不休和踌躇不前中越发好奇，也越发失去了等待的耐心，索性干脆站起身来上前两步，一把从郭勋手中夺过了密信。
“噗通！”
密信落入朱厚熜手中的那一刻，郭勋顿时又替鄢懋卿深深的捏了一把汗，随后闭上嘴伏首跪下。
现在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审判时刻，他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他只能默默地替鄢懋卿祈祷，祈祷皇上念及他此前的功劳，能够在这件事上也对他网开一面，最起码不要对他生出杀心。
毕竟这件事实在是太严重了，千古无人后无来者的严重……
……
片刻之后。
乾清宫内只能听到纸张迅速翻动的轻微声响。
郭勋则只觉得殿内的空气重如千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背心也早已被冷汗浸透。
“简直胡闹！”
朱厚熜猛然拍在龙案上的一巴掌，瞬间击碎了殿内的宁静。
这一巴掌更是震得本就将心脏提在嗓子眼儿的郭勋险些直接将心脏从喉咙里面吐出来，身子剧烈一颤，慌忙磕头请罪：
“君父息怒！君父恕罪！”
然后就听朱厚熜紧接着咬牙斥道：
“这个混账莫不是掉进钱眼里了，为了那么一小碟醋，竟然就包了这么一大锅饺子，简直不知所谓！”
“若非他这封密信送来的及时，万一朕已命辽东调集兵马出关剿灭，又或是朝鲜已经发兵前去犁庭，大水冲了龙王庙还是小事，若是白白耗费朕的内帑余银，就算是卖了他，他担待得起么？”
“欸？”
郭勋请罪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上是抓不住这封密信的重点么？
重点是鄢懋卿想通过“努尔哈赤”起势之事，从某些奸贼身上骗些银子和物资的事么？
还说什么鄢懋卿掉进钱眼里了，可话里话外分明都是皇上自己字字句句不离钱吧，更加关心耗费自己的内帑余银吧？
再者说来，如果只是银子的事，鄢懋卿应该担待得起吧？
毕竟他还只是庶吉士的时候，便能从俺答那里索贿四十万两银子，若是让他多出去几趟，辽东镇出关剿灭一次建奴的银子肯定就贪出来了……
“他竟还敢两线开战，一边率军攻打倭国，一边派人攻略建州，此乃兵家大忌难道他不知道么？”
朱厚熜则完全不理会郭勋，继续自顾自的斥道，
“莫非他以为他是大汉冠军侯，善兵形势之道，用兵随心所欲，可无往而不利？”
“也就是他运气好，那沈炼的儿子沈襄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否则若是沈襄折在了建州，朕倒要看看他如何与沈炼交代……就算沈襄安然无恙，他也带坏了沈炼的家风，沈炼定会找他讨个说法！”
“亦或是他自己折在了倭国，朕倒要看看他如何与朕的常乐公主交代，常乐公主还眼巴巴的等着他回来完婚，到时候朕可不担这些埋怨！”
“……”
听着朱厚熜的这番斥责，郭勋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有点不够用了。
什么两线开战？
什么攻打倭国？
鄢懋卿可没在密信中说起这件事啊，难道这个逆子不但搞出来了一个“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自己也一点都没闲着？
这究竟都是些什么情况？
我究竟还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为何这个世界竟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好像自己始终生活在一个鼓里？
他自然听得出来。
除了“努尔哈赤”这件事，其余的秘事皇上知道的更多，而且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因此他刚才的担忧完全就是杞人忧天，皇上与鄢懋卿始终穿着一条裤子，早已瞒着天下人，也瞒着他们这些近臣干了许多破天荒的大事。
与此同时，他还从皇上这番斥责中，听出了异于常人的关爱。
皇上分明是在忧心鄢懋卿的安危，不愿他轻易身陷险境，甚至还带了那么点爱之深责之切的味道……
慢着！
郭勋忽然想起了皇上此前给他与夏言等人展示过的《坤舆万国图》，然后通过皇上方才透露给他的一些秘事，又猛然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令他心神俱震的问题。
若依皇上的说法。
此前鄢懋卿在印度与汪直、许栋等人里应外合，一举击溃了佛郎机人。
如今鄢懋卿又正在率军攻打倭国，还两线作战，在建州搞出来一个统一了建州三卫的“努尔哈赤”。
这……
郭勋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天啦，在大明上下一片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同时，鄢懋卿竟已经不声不响的在海外给皇上打下了这么一大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