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朱厚熜更清楚的是,鞑靼一旦出现如此乱局,绝不可能只是鞑靼内部的事。
大明一定会有乱臣贼子悄然入场,借此机会夺走他手中的钱袋子,让他重新陷入处处受制的被动处境。
而且这样的乱臣贼子绝对不在少数。
因为这是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自古以来便无法化解的核心矛盾。
谁掌握了财政,谁就可以控制军队,谁就可以操纵局势,谁就可以收买人心,谁就可以随心所欲,谁就真正掌握了权力的核心。
皇权多上一分,文官集团掌握的权力就会少上一分,这是一场零和博弈。
这其中,甚至还暗含了一门无法放到明面上的、就连朱厚熜听罢都感觉不寒而栗的驭人之术。
这还是前些日子夏言戴上那顶“沉香水叶冠”之后,跪在乾清宫向他揭露出来早已在许多大明权贵富贾之间达成共识、并悄然向朝廷文官渗透的秘辛。
这门驭人之术,也被他们私下称作“一条鞭法”,“鞭策”的“鞭”。
对于占据了绝大多数的平民百姓,就是要弱,就是要虐。
土地兼并也好,苛捐杂税也罢,抬高物价亦可……
总之,这些权贵富贾都在默契的做一件事,那便是弱民虐民。
他们除了借此不断聚拢财富,核心的目的就是控制平民百姓的收入,在他们看来最完美的局面,便是确保大多数人都始终挣扎在吃不饱又饿不死的温饱线上。
这样的平民百姓始终会被最根本的生存需求压迫,便像被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名为“生存”的鞭子不断鞭策。
如此这些平民百姓在他们面前便顺昌逆亡,便会越发依赖他们,越发需要他们,越发尊敬他们,越发服从他们。
便会感恩戴德的成为他们的佃户与帮工,不用驱赶就像头驴一样昼夜不停的为他们创造财富,给他们的新宅子添砖加瓦。
至于骂名与仇恨,则无论如何也摊不到他们头上,自有各自更高的朝廷和皇帝背负一切。
相反,他们还能够在上下之间左右逢源,既是为民请命的善人,又是忠君爱国的忠臣,可谓名利双收。
而这“一条鞭法”,又何尝不是悬在天子屁股上的一条鞭子?
他们也在使用同样的手段,弱君,虐君。
除了限制天子的财政自由,让天子也始终处于财政困难的窘境,不得不像个乞丐一样向他们乞讨,去朝堂上玩那治标不治本的制衡之道之外。
财政上的掣肘、舆情上的压制、政策上的操弄、史书上的名声……这些无一不是通过“一条鞭法”来实现的。
甚至必要的时候,他们只需要略微收紧钱袋,打破“一条鞭法”那吹弹可破的平衡,刺激一下本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平民百姓,就可以轻易制造动摇国祚的民变。
就连民变的烈度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究竟是简单的敲打一番,还是让天子成为亡国之君,那就要看是否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候……
这才是真正的驭人之术。
天子也是人,也要受他们驾驭,这大明早就已经说不好是谁的大明了。
而这,也是历朝历代的朝廷官员,哪怕是此前朱厚熜最宠信的张璁和桂萼都绝对不愿让他这个天子知道的秘辛!
不过朱厚熜更明白的是,就算他知道了又能如何?
只需一次小小的敲打,就能轻易榨干他如今煞费苦心攥住的钱袋子。
若他再执迷不悟,偏要把事情做绝,那他们就随时可能鱼死网破,掀起改朝换代的滔天巨浪。
亡国之君的下场只能是人死族灭,而他们却还有借尸还魂的机会,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勇敢者游戏。
所以……
他这些日子回头再去看自己与鄢懋卿做过的那些事情时,冷汗不经意间就打湿了背心。
此前那些看似越来越乐观的局面,实则无一不是在刀尖上左右横跳,甚至已经越来越危险,稍有不慎便将让老朱家与整个大明万劫不复。
除非他已经做好了像太祖朱元璋一样真真正正的重新造一次反,重新打一次天下的准备。
不是此前小打小闹,不是见不得人的倭乱,而是必须拿出君王死社稷的向死而生的觉悟。
唯一与太祖不同的是,他的开局不是只有一个破碗,他已经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天子……至于结局是什么,只有天才知道。
事已至此,还要与鄢懋卿继续下去么……
正如此想着的时候。
“报——!”
殿外传来小太监的报喝,
“内阁首辅夏言,翊国公郭勋,礼部左侍郎严嵩,少詹事严世蕃受召前来,正在殿外等待。”
“宣。”
朱厚熜收回思绪与愁容,舒展开拧成疙瘩的眉头,淡淡的点了点头。
黄锦立刻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大声唱和:
“宣夏言、郭勋、严嵩、严世蕃进殿觐见!”
片刻之后,几人鱼次进入殿内,跪拜行礼。
朱厚熜也不与他们说多余的废话,命黄锦将大同传来的急报交给几人,依旧只是淡淡的道:
“都先看看吧,看过之后说说你们对于此事的看法。”
夏言、郭勋、严嵩和严世蕃随即凑在一起,凝神向那道急报上看去。
其实即使不看这道急报,他们也已经对鞑靼的局势有所耳闻,毕竟相关的传闻早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否则黄锦也不可能听说吉嚢是因脏病而死的小道消息。
而且夏言之外,郭勋、严嵩和严世蕃此前都曾前往大同办事,甚至严世蕃还亲身跟随英雄营攻打俺答王庭。
因此他们也大概能够猜到朱厚熜今日召他们前来的目的……
不过在查看急报的同时,郭勋、严嵩和严世蕃却又总是像刚才在殿外时一样,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向夏言。
确切的说,是夏言的头顶。
那赫然是一顶蒙了整整三层轻纱的绿意尚未完全褪去的沉香水叶冠,郭勋和严嵩几年前受赐的那顶沉香水叶冠即使呵护的再好,也早就已经烂透了,夏言这顶分明是新的……
“嗬——忒!这个溜须拍马的奸贼,居然装都懒得装了!”
“老夫(严部堂、我爹)当年才蒙了一层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