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主?!”
一众家臣和武士见状已是大惊失色,他们又怎会料到大内义隆竟会忽然如此癫狂,居然不顾一切的拉着他们一起去当垫背。
毕竟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大内氏家底中的一部分。
他们身后也有各自的家族,有的还是地方上的豪族之一,在倭国如今这封建兼奴隶制的社会制度下,他们就是大内氏统治下的中层建筑。
而一旦失去了他们的支持与拥护,大内氏的政令只怕根本出不了自家在周防国的根据地,这好不容易扩张至今的领土也将变成一个空壳。
再者说来,大内义隆自己其实也提到了。
只有他们活下去,才能将今日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带出去,才能传递给下一任大内氏家督,使大内氏的子孙知道今日这位弼国公究竟对大内义隆和大内氏做了什么。
否则大内氏的子孙便极有可能被明人蒙蔽,将明军当做在生死存亡之际拉了他们一把的恩公。
甚至日后大内氏被这个明显不似好人的弼国公卖了,还要一边替人家数钱,一边感激的说谢谢……
唯有他们活着,大内氏日后才有摆脱控制,东山再起的机会!
因此他们不明白大内义隆究竟在想些什么,又为什么会做出如此癫狂的事情?
难道他继遭受陶隆房背叛之后,又被这位弼国公这般跌宕起伏的作弄,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么?!
“呃……”
陶仲文闻言亦是一脸惊诧,一边及时向鄢懋卿和仇鸾做出翻译,一边还小声对身旁的仇鸾嘀咕了一句:
“像这种请求,贫道这辈子没见过……”
“的确是很奇怪的请求。”
仇鸾点了点头,却又用余光瞅了鄢懋卿一眼,才也压着声音对陶仲文说道,
“不过咱就说有没有可能,即使大内义隆不提出这个请求,弼国公也没打算让这些家臣和武士活着离开这里?”
“此话怎讲?”
陶仲文闻言瞳孔微缩,心脏随之一缩,却还是多少有那么点明知故问的道。
“许是你追随弼国公的时候不多,还不了解弼国公的行事风格。”
仇鸾也是个好为人师的人,当场以一个过来人的语气为陶仲文科普起来,
“以我这几年在桃花岛上的所见所闻,弼国公办事素来滴水不漏,该斩草除根时也从不手软。”
“大内义隆所提之漏洞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弼国公断没有可能想不到,也绝没有可能留下这样的隐患……”
正说着话的时候。
“呵呵呵呵呵……”
鄢懋卿的笑声也随之响了起来,眼底那一抹戏谑也悄然收了起来,嗫嚅着发出了赞赏的声音,
“大内义隆,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我承认你前半辈子能够将大内氏的领地扩大一倍有余,带领大内氏成为西国最强大的大名绝非偶然。”
“可惜你这辈子犯了两个最致命的错误,其一是当初不该招惹大明,其二则是年幼时不该让陶隆房成为你的侍童。”
“否则,你可能另有一番作为,起码不至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
话音落下之际,大内义隆脸上那状似癫狂的表情也随之悄然消失,眼中那显而易见的阴狠与疯狂也已荡然无存。
他也随着鄢懋卿的笑声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尘土,随即重新以站姿郑重的对鄢懋卿施以大礼:
“弼国公谬赞了,不过弼国公漏说了一件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智慧与魄力,这对于我来说才是最致命的事情。”
“事到如今,我已别无所求,弼国公的要求我皆会照做。”
“只请求弼国公大功告成之际,能够给大内氏的子孙留一条活路,如此我就算死也可以安心去见大内氏的祖辈了。”
这正是大内义隆的方才演那一出的发疯戏码的真实意图。
陶隆房的这场反叛,让他明白了大内氏的统治大势已去。
而鄢懋卿的出现,则让他明白了大内氏非但已彻底失去了东山再起的机会,还正在面临灭顶之灾。
所以他毅然决定牺牲掉这些家臣和武士,以此来向大明表达忠心,尝试打动鄢懋卿,为大内氏争取一个苟活下去的机会。
大明和鄢懋卿需要一个傀儡插足倭国,那么大内氏就要去做这个可以令大明和鄢懋卿足够安心的傀儡,这是大内氏如今唯一的价值……
反正,做谁的傀儡不是傀儡呢?
现在他唯一的子嗣连奶都没有断,此时继承家督之位,注定在近二十年内都无法掌权,就算没有大明介入,也只能任由那些外戚、家臣和武士摆布。
在这种情况下,他那唯一的子嗣极有可能连成年的机会都没有,更不要说传宗接代。
再者说来,那些外戚、家臣和武士又有谁真的靠得住,真的能够在争权夺势中永远屹立不倒呢?
忠心是一方面,实力也是不容忽视的问题。
如此对比之下,反倒是大明与大内氏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有着共同的利益,也只有大明才是真正的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够给他的子嗣带来真正的安稳……
可惜,他终归还是低估了鄢懋卿,没想到自己的真实意图已经被鄢懋卿一眼看穿。
不过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有些事情放到明面上去谈,其实反倒更令人安心,也更容易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抱歉,我不能答应你,因为这取决于你的子嗣未来是否像你一样的聪明,选择权在他们,而不在我。”
鄢懋卿则只是模棱两可的笑道。
“这就够了,谢过弼国公!”
大内义隆顿时安下心来,与鄢懋卿相视坦然一笑。
他相信以鄢懋卿今日展现出来的手段,一定会教会他那尚在襁褓中的子嗣如何去做一个活得长久的聪明人。
毕竟人和许多群居动物都有着相同的共性,具有极强的可塑性。
只可惜,他自己显然是一个失败的塑造者,是他自己将自幼就在他身旁陪侍的陶隆房塑造成了如今这个样子,陶隆房的反叛在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而鄢懋卿则不同,他很擅长教育一个人,让一个人变得谦逊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