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答小王子的，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鞑靼大臣们曾几何时遇到过这种情况，莫说是他们，就算是纵观整个大漠千百年来的历史，有曾几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
小王子也是万分无法，只得沉着脸开始挨个点名：
“阿鲁巴，你先来说。”
阿鲁巴是北元汗庭的太师，比丞相地位还要高，是黄金家族之外的人可以出任的最高官职，掌军政之事。
如今在小王子帐下，他就是个子最高的人，自是首当其冲。
“大汗……”
已经完全谢顶的阿鲁巴颤颤巍巍的站了出来，嘴唇张了闭闭了张，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狡辩。
如此迟疑了片刻之后，他才终于慢吞吞的说道：
“大汗，臣以为这是大明的阳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王子蹙起眉头。
“阳谋的意思就是无解……无论是如大汗此前计划那般亲自率军前去征服右翼，还是大汗这回采纳我等建议这般智取，结局其实都早已注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
阿鲁巴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说道，
“而这一切的源头，便是此前大汗与我们已经注意到却严重低估的石炭贸易。”
“自大明与右翼开展石炭贸易以来，右翼上下属民的生活与心境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并且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如此安稳富裕的生活，是我们的民族从诞生之日起便向往的生活，而追随大汗也是为了追求这样的生活……如今他们已经通过石炭贸易得到了一切。”
“现在大汗想要兼并右翼，想让右翼的属民追随大汗，便是要让他们放弃他们追求了多年终于得到的一切。”
“大汗，恕臣直言，他们绝对不会放弃的，无论大汗用何种方式试图让他们屈服，他们都一定会坚决反抗，甚至用生命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
“而大明之所以敢破例向右翼出售火器，必然也是看透了这一点。”
“因为在如今右翼的属民眼中，大明早已不再是敌人，而是有着共同利益的盟友，反倒是会让他们放弃一切的我们，才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即使臣不愿意承认，但却不得不承认，设下这个计谋的人是个将人心吃透了的天才。”
“这不但是一个深谋远虑的连环计，更是一个挖掘鞑靼人根基的绝户计。”
“他算准了右翼无法拒绝这样的诱惑，也算准了石炭贸易将会对右翼产生怎样的影响，就连如今向右翼出售火器，应该也早在大明的计划之中，与石炭贸易息息相关，绝对不是一拍脑门的决定。”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动的接受这样的结果。”
“或者也可以说，当大明帮助右翼找到石炭矿场的那一刻起，鞑靼人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设下这个计谋的人一定一早就已经知道，这取之不尽的石炭矿场绝非上天的眷顾，而是吞噬人心的诅咒……他是个极为狡猾的人，他利用并催动了这个诅咒。”
“大汗……罪臣无能！”
说着话的同时，阿鲁巴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冠，又扯开了自己的上衣袒露上身，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慢慢的匍匐下去直至五体投地。
这是元庭入主中原的过程中，融合中原的常规礼仪发展出来的谢罪礼。
“罪臣身为太师未能明察秋毫，直至此事才对此计后知后觉，以致耽误了大事，请大汗降罪责罚！”
阿鲁巴埋着头发出沉闷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言喻的惭愧与自责。
小王子博迪在正史上，好歹也是鞑靼的一位中兴之主。
而他任命的太师自然也不可能是不知四六的庸才，事实也确实如此，至少在小王子的统治期间，在他的辅佐下鞑靼从未做出过对他们不利的昏庸决策。
但这一次，他必须得承认自己的无能。
但他的“无能”，并非是智慧不够，否则就算是是事后诸葛亮，怕也很难将鄢懋卿的“绝户计”解读的如此清晰。
他的“无能”是源于认知的差距。
至少在他的此前认知当中，从来不认为一个族群拥有某一种丰富的资源，比如取之不绝的石炭矿场，竟会是一种防不胜防的恶毒诅咒……他所知的古今历史中，还从来都没有这样的先例。
“嘶——！”
一众鞑靼大臣听过阿鲁巴的话，有些人才是真正的后知后觉，有些人则不由自主的唏嘘起来。
若非阿鲁巴将这个“绝户计”完完整整的解读了出来，他们之中只怕还有些人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下一刻。
“臣等无能，请大汗降罪责罚！”
一众鞑靼大臣亦是自惭形秽，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思浑水摸鱼。
总之他们一个个都立刻学着阿鲁巴的样子摘取了帽冠，敞开了上衣，身子一矮跪倒在地向小王子请罪。
与此同时，他们心中还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天才，能够设下如此歹毒而又隐秘的绝户计？”
“大明若是早有这样的天才，早干什么去了，为何直到这几年才忽然使出来？”
“所以……此人应该是个后起之秀吧？”
“不知如今在大明究竟官拜何位，最起码也应该与元庭的太师差不多才配得上他的才学吧？”
心中想着这些，他们忽然想起了一个屡次在元庭朝议上被提及的大明官员。
没有错！
就是那个独眼胖子！
据说当初明军突袭俺答王庭的时候，那个独眼胖子就曾以使者的身份出使王庭，正是他将俺答骗上了大营门楼，害俺答被明军的火炮一炮轰成了渣渣！
这回吉囊病死，又是他以使者的身份出使丰州滩，向吉囊的长子吉能出售军火，助吉能杀死了俺答的子嗣和小王子派去的使者，并收复了右翼三万户的众多首领，使得右翼迅速稳定下来，相信很快就可以重新开展石炭贸易……
在这个“绝户计”中，这个独眼胖子贯彻始终，哪里都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