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时候沈坤都隐约有一种感觉:
父母之仇虽不可不报,但同时也是鄢懋卿找到的一个能够让自己自洽的理由,从而说服自己来干了一件此前打内心深处抵触的事情。
于是……
“弼国公,有两个人可以留下活口。”
沈坤深吸了一口气,正色说道,
“一个是江右商帮的‘商纲’周广君,另一个则是与其关系匪浅的商帮成员陆谊。”
“常州卫所指挥使丁嘉许曾供述,陆谊直接参与了令考令妣之事,周广君则嫌疑巨大。”
“如果能够撬开这两个人的嘴,或许就可以顺藤摸瓜,扯出更多的真凶!”
“是么?”
鄢懋卿的面色随之骤然变冷,拳头也攥在了一起。
但也仅仅只是那么一下,他便又咧开了嘴露出了此前多次令沈坤不寒而栗的标志性假笑:
“伯载兄,你也真是的,我不是说过等我杀对了人的时候,你再揭开谜底不迟么,你怎么还提前剧透了呢,惊喜感都被你破坏了。”
“……”
沈坤又是一怔,他有点理解不了鄢懋卿这话的用意。
若是等鄢懋卿把人杀了之后,他再揭露这个事实的话,那线索不就又断了么,他不就是马后炮了么?
如此他岂不是就更对不住鄢懋卿了,那教他今后还如何自处?
然后就听到鄢懋卿继续若有所指的道:
“关于此事……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心,我虽可以理解,但下回还是别再这样了。”
“……是,谢弼国公!”
沈坤闻言心头一颤,只犹豫了一下,便双膝一屈跪下应道。
他听出了鄢懋卿话中的一语双关。
也明白直到此时此刻,鄢懋卿才真正原谅了他此前出于私心刻意隐瞒丁嘉许曾供述的事情,这件事才算正式揭过。
果然,高拱当初没有骗他:
【弼国公心眼儿不大,得罪了他能记你很久。】
……
杭州周府。
“嘉兴府的事都安排好了?”
江右商帮的“商纲”周广君慢条斯理的赶着茶末,低垂着眼眸语气平淡的问道。
“儿子办事,干爹只管安心便是。”
陆谊陪着坐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商贾之间自然也有认爹认儿的,不过这可不是从宫里传出来的习惯,而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社会文化。
而这种习俗的东西,随着不断融合政治、军事和社会等多方面的复杂动机,也早已从最开始朴素的“求生”愿望,演变为兼具“求存”、“求荣”与“求和”等多重功能的复杂社会文化现象。
甚至在某些特殊的时期,因为朝廷官方禁止买卖和拥有奴隶,尤其是在商贾社会地位低下的封建时代。
许多商贾也曾使用认干儿子的方式买卖和拥有奴隶,以此来规避朝廷法令。
所以通常情况下,商贾的干儿子也是最难做的……
陆谊这个干儿子虽然不是这样的性质,但陆家能够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日,还在江右商帮中占有一席之地,也是离不开周广君的提携。
而相对应的,陆谊也一直都在孝顺的回报着周广君的提携,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会亲力亲为替周广君去做。
不过他们这层关系并未公开,只有两人私底下的时候才以父子相称,在外人面前则一个是周掌柜,一个是陆掌柜,甚至多数场合下还会刻意避嫌。
“这回的事不同以往,万万不可疏忽大意!”
周广君嘬了一口香茗,着重强调道,
“煽动船工、水手闹事的人绝对不能被活捉,事后更要严密控制起来,若朝廷有心追查便立刻灭口以绝后患。”
“还有记住,冲击嘉善县衙和漕运衙门只是幌子,重点是一定要冲进漕运仓场,唆使船工、水手抢夺物资的同时,趁乱在粮仓和布仓放一把大火,确保将粮仓和布仓烧作灰烬。”
“如此漕运衙门的账就平了,松江织造局的账也平了,这些官员自此便欠下了咱们一个大人情,日后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同时上面……还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借此事由掀起舆情,煽动民意,上疏皇上把罪责往如今的嘉兴知府章允贤和特使徐阶身上推,促成章允贤苛政虐民和徐阶与民争利,逼迫百姓不得不反的事态。”
“如此皇上丢了本该运往京城的粮食和标布,本就有火无处发泄。”
“又受舆情和民意左右,忧心再任由章允贤和徐阶这般胡闹下去,恐怕导致江南民变。”
“那么便只能像历朝历代的天子一样,憎恨章允贤和徐阶办事不力,不得不将二人革职,命其速速回京述职。”
“自此‘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也只得作罢,让章允贤和徐阶承担罪责以平息民怨。”
“呵呵呵……这回依旧是事半功倍,一石两鸟之策,如何?”
周广君口中提到的嘉兴知府章允贤,便是此前与赵贞吉一道被派来接任因“倭乱”导致嘉兴知府空缺的稷下学宫学士之一。
在这之前,他也曾和赵贞吉一道领巡按御史之职,前往山西配合鄢懋卿办事。
众所周知,目前加入稷下学宫的学士,无一不是此前令朱厚熜都无比头疼的耿直刺儿头。
自他来到嘉兴出任知府以来,嘉兴府一共七个县,已经有两个知县被章允贤揪出来革职查办,如今浙江亦有不少人欲除之而后快。
至于赵贞吉等人,则与章允贤的处境略有不同,他们所在的常州、无锡和苏州,那都属于南直隶。
只有章允贤所在的嘉兴府属于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