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场“倭乱”本身可能就是针对嘉兴漕工、水手生乱闹事之事的精准反制！
并且沈坤有理由怀疑，嘉兴漕工、水手生乱闹事的事正是受江右商帮的人操纵。
因为江右商帮是各大商帮中与漕运事宜关系最为密切、同时也是手下漕工和水手最多的商帮。
而这件事发生的时候，陆谊又正在嘉兴，这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何况早在鄢懋卿给他的预告中，就已经提前一步锁定了江右商帮，这肯定不会没有原因。
也就是说……鄢懋卿如今可能已经彻彻底底的掌握了浙江，任何人在浙江的任何行动，哪怕是这种最底层的密谋，也逃不出鄢懋卿的眼睛！
什么叫只手遮天！
这才叫真正的只手遮天！
鄢懋卿正像一个遮天蔽日的巨人，俯视着整个浙江！
而且这还是一个“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十方无影像，六道无行踪”的巨人。
他明明可以在制度之内解决这次事件，凭他提前掌握的信息，若是上疏皇上的话，绝对可以向皇上请下诏令，以“谋反”罪名将所有密谋此事的人绳之以法。
而“谋反”这种十恶不赦的大罪，足可以令周广君、陆谊和江右商帮中牵涉此事的人抄家诛族，安排他们死的明明白白。
但是鄢懋卿没有。
他选择跳出了大明的律法制度与道德规范，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解决此事，让整个江南都笼罩在“倭乱”的阴影之下……
鄢懋卿究竟要干什么，沈坤心中已是越来越明晰。
正如此前鄢懋卿曾在山西对他、高拱和严世蕃说过的那句话一般：
【我们杀戮，不是为了制造杀戮，而是为了减少杀戮！】
这让沈坤真正体会到了那句“东南百姓当敬我父母如神”的含金量！
鄢懋卿没有骗他，这场复仇从一开始就超越了父母之仇的维度！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破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然后重塑整个江南。
出任浙江代理巡抚这些时日，沈坤何尝没有领教过江南官员、缙绅和商贾的手段？
这些人习惯于站在道德高地上，立于对基于皇权的制度中，一步一步剿杀妨碍他们利益的对手，一步一步束缚励精图治的天子，一步一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数百年来无往而不利。
任何人到了江南，只要还遵循于他们定义的道德，只要还受制于他们左右的制度，只要还在这套游戏规则中于他们对垒，便注定寸步难行，便不得不妥协。
他如是。
沈炼如是。
徐阶如是。
赵贞吉、章允贤这些直臣谏臣如是。
就连京城皇宫里的皇上又何尝不是……
现在他们这些人有哪一个没有背负骂名，有哪一个能够真正展开手脚办事，又有哪一个不是始终处处受制，时常被逼到墙角？
纵观天下，恐怕也唯有鄢懋卿一人，在江南这些无往而不利的庞大群体之中，依旧可以一路高歌猛进，用自己的无往不利碾压他们的无往不利。
徐阶提出来的那个“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恐怕也只有鄢懋卿一人能够推得下去！
因为鄢懋卿是个沈坤从未见过的妖孽。
他不但更加善于利用这套现有的游戏规则，更敢于跳出这套游戏规则，强行将江南这些人拖入他们不擅长的领域，制定新的游戏规则，然后对他们左右开弓！
瞧瞧鄢懋卿此前对江南干过的事吧。
处决、绑架、恐吓、诈骗、纵兵……
与他相比，那些不可一世的江南官员、缙绅和商贾在他面前，简直老实的像是一只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
再瞧瞧鄢懋卿此前在江南办成了什么事吧。
他收拢了几乎所有的走私船主，消灭了佛郎机人的无敌舰队，将其彻彻底底的赶出了满剌加海峡使得整个大明再也找不出一个真正的倭寇；
他解救了吕宋岛上的万千明人，使“祖国”二字深入人心，使海外的明人空前团结；
他不费一兵一卒便抄了无数官员、缙绅和商贾的家，还让他们无处可说，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他不花朝廷一厘一毫练就了一支空前强大的大明水师，完成了对倭国的完全封锁，使得整个大明再也找不出一个真正的倭寇；
而此时此刻，他正在确保“摊丁入地、地丁合一”的国策平稳落地……
最可怕的是。
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居然还能腾出手来将皇上哄得服服帖帖，得到皇上无条件的支持，使得任何谣言与谗言都无法对皇上产生影响，非但从未怀疑过他的忠心，就连已经足以将皇权架空的“鄢党”都视而不见。
这种亦邪亦正、亦奸亦忠、亦恶亦善的妖孽，有谁能与其争锋？！
“……”
徐阶听罢迟疑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
“那么，不知松江那边可有传来相关的消息？”
“松江倒并未传来消息，不过就算真有消息，应该也是先送往南京，而不是杭州。”
沈坤回过神来，自然知道徐阶想问的是什么，不过他对徐阶并无太多好感，于是哪怕明知鄢懋卿为了确保国策顺利推行，肯定不会对徐沈两家动手，也故意如此说道。
“这……”
徐阶的眉头随之蹙得更紧，随之陷入了沉默。
“太猖狂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沈炼则也跟着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咬牙道，
“沈抚台，如今是否查明了这伙倭寇的来历，这伙倭寇与此前掳走我父母妻儿的倭寇可是同一伙人？”
“恐怕不是。”
沈坤又摇了摇头，越发悲愤的道，
“据许掌柜驻在杭州港的联络人报告，昨夜双屿港也遭受了大量倭国船只的偷袭，直到凌晨这些倭国船只才终于撤走，双屿港才得以顺利通行。”
“因此昨夜的这场倭乱，恐怕是真正的倭寇所为。”
“这可能是倭国针对‘军民两用物项禁运管制’对大明发动的报复，是倭国对大明的公然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