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作为明朝史上最聪明的皇帝,朱厚熜虽不知道这些后世的事,但却不代表他想不到其中的关节。
就像现在,他已经迅速将“努尔哈赤”的出现与赵国忠近期遭受的弹劾联系在了一起,分析出了其中的脉络与关联。
这是有人想利用建奴给他带上一条镣铐,将他如同困兽一般锁在京城,困在辽东,无暇顾及其他……
“黄伴,将所有弹劾赵国忠的人全部给朕记录在册,一个都不要遗漏!”
朱厚熜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声音也像是冬日寒风的呼啸,给人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刺痛感。
“是,皇爷……”
黄锦不由打了一个激灵,将身子躬的更低。
他隐约记得,上一次皇上让他这么做的时候,还是在登基之初的“大礼议”中。
那时皇上就命他将所有反对他的人记录成了册子,然后参照着名单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年的报复行动。
所有出现在册子上的人,最终要么被杖死,要么被下狱,要么被戍边、要么被贬官、要么被剥夺了功名,所用的方式与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而且还展现出了跨越时间极长的记性……
其中给黄锦留下印象最深的,其实还并非在“大礼议”中与皇上针锋相对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而是嘉靖十九年才因上疏反对皇上闭关玄修,被皇上下令廷杖杖毙之后,还要继续打满一百杖的太仆寺卿杨最。
杨最至死恐怕都不知道,他死的那么惨其实并不完全是因为那次的直言进谏,而是因为他早在大礼议中就出现在了那册报复名单。
“大礼议”最激烈的时候,杨最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工部都水司郎中。
因此他虽然因为反对皇上也被记入了那册报复名单,但排名却比较靠后。
再加上皇上知道他是一个个刚贞忠尽、清廉公正的臣子,最终只是在事后将他贬官调离了京城以做报复,便没有再行理会。
后来杨最凭借自己的能力多次立功,又一步一步的爬了上来,最终官拜太仆寺卿,皇上也并未刻意压制,只当他已经吸取了教训。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最是不该在私底下与杨慎私下往来,甚至在上疏直谏皇上闭关玄修的前几日还曾与杨慎私通书信。
杨慎是什么人?
那是杨廷和的儿子,在“大礼议”中与皇上针锋相对,策动了“左顺门案”的逆臣贼首!
是的,杨廷和早就郁郁而终,但杨慎还没有死。
皇上当年下令将其打入诏狱,连续廷杖了他两次,每次都是打到昏死过去,但却给他留了一条性命,然后将其发配去了云南永昌卫充军。
这才皇上最残忍的报复手段,他对最痛恨的人从来都不会处死,而是令其生不如死。
这点早在皇上第一次在西苑召见鄢懋卿的时候就有所体现,彼时鄢懋卿补齐了殿试答卷上的九个字,皇上看过之后气的七窍生烟,便是下令“将他关入诏狱,切记不要让他轻易死喽,给朕细细的炮制,用心的炮制,朕不许他死他就不能死!!!”
而对于杨慎这种“一生顺极了”的状元才子,最残忍的报复便是让他一生碌碌无为、才华无处可用、居于荒蛮之地,直至郁郁孤苦、客死他乡。
历史上朱厚熜也的确将此事做到了底。
整个嘉靖朝一共有过六次大赦,按明律年满六十岁可以赎身返家,杨慎却始终没能回到家乡,因为朝廷没人受理他的赎身请求。
后来黔国公沐朝弼见杨慎年迈可怜,帮助他迁往四川居住,但朱厚熜始终关注着他,得知此事之后当即下诏罚了沐朝弼的俸禄,很快又下敕令命当地巡抚派四名指挥使将其押回了永昌卫。
最终,杨慎于嘉靖三十八年病逝于云南,享年七十五岁。
又过了两年,几经辗转他的尸骨才回到故乡新都,附葬在了父亲杨廷和的墓旁……
由此可见,京城与云南不远万里,朱厚熜也日理万机,但却始终关注着杨慎的动向,确保将自己的报复进行到底。
杨最如此拎不清,那就完全是旱厕里打灯笼——找死!
因此杨最的惨死,完全就是一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的清算。
至少站在黄锦的角度看来,皇上已经给过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算是对他仁至义尽了……
而此时此刻。
皇上时隔多年又让他“记小本本”了,不难预见一场新的腥风血雨又将到来。
黄锦忽然想起了皇上此前在他与鄢懋卿发生冲突的时候,说过的那句“你说你惹他作甚”,他现在只想将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给那些总想招惹皇上的臣子。
鄢懋卿的心眼不大,难道皇上的心眼就大么?
这对翁婿的为人……简直了!
他有时甚至不得不怀疑皇上与鄢懋卿二人能够一见如故,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军国大事,而是因为臭味相投,尿到了一个壶里。
回头他得私下问问鄢懋卿,看看这个冒青烟的东西是不是也有记小本本的习惯……
“另外,严嵩和张奉那边的事办的如何了,至今仍没有传回消息来么?”
朱厚熜紧接着又沉吟着问。
“回皇爷的话,目前还没有传回消息,自弼国公南下之后,奴婢非但在通政使司派了太监驻留,还养成了每日前往通政使司查收密疏的习惯,若有东南或朝鲜送来的密疏,绝对不会隔夜呈递皇爷。”
黄锦收回思绪,一边找来一个新册子作小本本,一边低眉顺眼的回道。
看样子皇上这是打算让朝鲜尽快出兵建州,尽快给“努尔哈赤”一点颜色瞧瞧,将这个隐患扼杀在尚未壮大之前。
不得不说,鄢懋卿这个冒青烟的东西,有时候还真是有那么点先见之明,他提出的驱朝鲜制建奴的建议刚好赶在“努尔哈赤”出现之前,只要严嵩和张奉办成了此事,大明就算不亲自发兵,也有很大的机会收拾了这个“努尔哈赤”……
正如此说着话的时候。
“通政使司呈报——”
殿外适时传来了一声唱和。
黄锦又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放下小本本对朱厚熜道:
“皇爷,定是通政使司又有皇爷关注的密疏送到,奴婢先出去瞧瞧。”
“去吧。”
朱厚熜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