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鄢府。
“这是……笼罩穿越者的东方神秘力量又偷偷发力了？”
一前一后收到高拱和罗龙文方面的密报，自认为操纵着一切的鄢懋卿竟也有点始料未及，不自觉的在心中发出如此疑问。
“……”
沈坤看着鄢懋卿古怪的表情，心中也是不免有些疑惑。
此前弼国公给罗龙文一条生路，还配合罗龙文下令撤军，不正是为了帮罗龙文打入胜棋楼权贵内部，好将这些人一锅端掉么？
这回弼国公教高拱要挟熊浃，不正是为了打破他与南京权贵之间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从而真正解开沈炼的手脚，将东南营部卫所的问题上秤么？
弼国公素来算无遗漏，如今这两件事的发展走向，应该本来就是他预料之中的事吧，此刻为何又会是这样的反应？
然而他又怎会知道。
正是因为这两件事都太过顺利，已经顺利到了超额的程度，反倒给了鄢懋卿一众失控的感觉，一时之间竟不知这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因此才会是这样的反应。
首先，在他的预计之中，短期之内罗龙文根本就不可能接触到苏州商帮商纲孙定甲之外的胜棋楼权贵。
这些人本就不肯以身入局，只想像幽灵一样躲在幕后操纵局势，因此即使罗龙文再有用处，也不会有人主动露面与他直接接触。
因此鄢懋卿从一开始就只指望罗龙文进一步加深与孙定甲之间的联系，再通过孙定甲来探出胜棋楼权贵们下一次密会的时间，从而实现将其一锅端掉的险恶用心。
至于这些胜棋楼权贵究竟是什么身份，罗龙文是否能够从他们身上探出更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这些鄢懋卿压根就没想过，也没对罗龙文抱有任何希望。
反正再多的秘辛在他们死后，也都会成为带进坟墓的往事，揭秘不揭秘都无所吊谓。
反正等胜棋楼被烧了或是炸了，死者的身份自然便会浮出水面，提不提前探明也无所吊谓。
结果呢？
魏国公徐鹏举也不知道忽然犯什么病，居然会亲自与罗龙文接触，还选择在胜棋楼秘密面见了他。
甚至据罗龙文密报，徐鹏举居然还向他透露了胜棋楼中那十三把交椅的意义，甚至言语之中还有利用手中的资源财力助力他成为胜棋楼一员的意思。
当然，仅凭徐鹏举的资源财力怕还不够，他还指使罗龙文暗中借用“倭寇”的军事力量，共同配合促成这件打破胜棋楼内部平衡的大事。
不过徐鹏举应该不会想到，这样的诱惑对于此前的罗龙文虽然极为致命。
但是见过鄢懋卿之后，他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丁点成为胜棋楼一员想法，甚至唯恐避之不及，因为胜棋楼可是会爆炸的。
同时罗龙文也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次会面徐鹏举让他知道了太过不该知道的事情，如果他不答应极有可能就走不出胜棋楼了。
于是当时也只能与其虚与委蛇，出来之后便立刻命人偷偷将此事报告给了鄢懋卿。
因为相比较徐鹏举而言，还是鄢懋卿麾下掌握的正义与真理更能给他安全感，反倒是徐鹏举这个也被那些胜棋楼权贵推在台前的魏国公，在乱局之中更像是餐桌上的一盘菜。
甚至经过此事，就连这些胜棋楼权贵都因徐鹏举的行为，使罗龙文看到了脆弱的一面。
他们不敢以身入局也就罢了，内部各位还各怀鬼胎，私下各自另有打算。
这样的“胜棋楼”放在平时或许能够只手遮天，但在如今暗流涌动的大争之世之中，恐怕稍有外力压迫便将迅速分崩离析。
反观鄢懋卿那边，军力上有那支“倭寇”大军手握真理，朝堂上有“鄢党”群奸占据正义，赢面不知高出了多少。
这对罗龙文来说，亦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信息差。
本就是一个投机者的他，怎会不明白应该如何做出抉择？
而得知这件事情的鄢懋卿，却只觉得如果不是“东方神秘力量又偷偷发力”，那就只能是徐鹏举得了失心疯，忽然发癫了。
毕竟鄢懋卿也不是全知全能，他实在想不通徐鹏举究竟在想些什么？
明明根本就还没有到达鱼死网破的时刻，这位魏国公为何要提前自掘坟墓？
这是不打算过了么？
其次，便是熊浃这回做出来的事情了。
这位更是重量级！
鄢懋卿明明只教了高拱要挟此人撤回南京兵部的官员，不得继续阻挠沈炼查办浙江五府卫所之事，真没有置他于死地的心思。
高拱的确也是依计行事，并未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谁能想到熊浃居然乱动起来，非但重提此前他父母遇害之事，居然还扯出了明初四大案之一的“空印案”，全然一副要与南京兵部一众官员同归于尽的就义姿态。
鄢懋卿也实在想不通熊浃究竟在想些什么？
也只觉得如果不是“东方神秘力量又偷偷发力”，那就只能是熊浃也得了失心疯，忽然发癫了。
难道这个家伙会不知道在“空印案”中，主印官员是第一个被诛杀的么？
他明明就没有逼熊浃去死的意思，这位南京兵部尚书又为何忽然如此顾头不顾腚？
这是也不打算过了么？
这究竟都是什么情况啊……
世界如此美好，前途如此光明，一个个的咋就忽然都开始拼命了呢？
“弼国公……”
见鄢懋卿神色怪异久久不语，沈坤有些无所适从，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个熊浃倒是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此前令尊令堂的事，南京兵部之中的确有人参与，甚至可能已经十分接近幕后主使。”
“另外，同样在讣告上盖了大印的南京刑部应该也脱不了干系。”
“只要从这些人入手，顺藤摸瓜追查下去，一定有机会揪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为令尊令堂复仇雪恨。”
“因此在下官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密切监视南京兵部和刑部官员的动向，避免牵涉此事的人遭到灭口，否则好不容易又挖出的线索，恐怕便又断了……”
话至此处，沈坤忽然又怔了一下，后面的话全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了江右商帮商纲周广君和陆谊的事，在鄢懋卿打算对这两个人动手之前，他便曾提醒鄢懋卿这两个人直接参与了那场惨案，建议其顺藤摸瓜挖掘幕后主使。
结果鄢懋卿理都没理，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将两人灭了门，无异于亲手掐断了线索。
据此不难看出，鄢懋卿是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幕后主使是谁，甚至连了解真相的兴趣都欠奉……
因为不重要，反正都得死。
你说你们惹鄢懋卿作甚？
究竟是谁干的呀，沈坤真是想替东南军民给这个人磕一个。
因为在他看来，这人才是真正的舍身成仁的“义士”，不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将鄢懋卿招来东南，就算来了办事也未必如此彻底……